第 6 章
钟豫没在床上。
他房间很大,靠窗处摆了张长沙发。
男人斜躺着,衣服上有深色色块,应该是淋了雨。白页窗帘把昏暗光线分成一道道横条,落在他身上,无端模糊视线。
两条长腿颇有种无处安放的憋屈感,一边撑在地上,一边搭在沙发沿,微微悬空。
没绑绷带那条手臂则遮在眼睛上,腕骨突出。
从邱秋的角度,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骨。
片刻后,钟豫手臂动了动,视线从睫毛和眼皮的缝隙里刺出来,邱秋吓得嗖一声躲到门后。
又过了三分钟,邱秋再次把脑袋探进门缝。
“干什么?”钟豫声音很哑,让邱秋联想到劲劲姐姐大摩托的低频震动。
“嗯。”邱秋无意义地应了声,犹豫着,最后还是把门推开了,光着脚挪进来。
钟豫没反应。
邱秋发现他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,像是深渊里叱咤一时的巨兽,一爪就能拍扁十只史莱姆。
“你不舒服吗?”邱秋小声问。
这样的问题理所当然得不到回答,但钟豫看起来的确很不好,不好得十分明显。
他额头上全是汗,手指也在微微抖动,看起来是不受控制的那种。
邱秋知道,人类这样的表现一定很不舒服了。
钟豫没有驱赶他的意思,也许是没有力气了,也许是懒得理他。
邱秋站了一会儿,小跑着离开了。
他在客厅发了好久的呆,最后似乎终于做了什么决定,一步一挪地进了厨房。
包子在冰箱里,他之前都是拿了就吃。
但听说人类都喜欢吃热的,邱秋对着台面上据说能发热的黑色方块看了半天,随便按下一个按钮。
黑色方块很快就热了,邱秋想试试温度,便把手搁上去。
只听呲啦一声,他的手竟然粘在了方块上!邱秋吓得蹦了起来,猛地一拽,自己的半只手掌瞬间脱离了身体。
手被撕扯的断裂处坑坑洼洼,像是一颗被硬扯开的软糖切面。邱秋心疼极了,对着那儿学着人类的模样吹了吹。
太可怕了吧这个东西!幸好他是史莱姆啊。
邱秋想着,断裂的手掌渐渐扭曲,生长,片刻后便像先前一样完好了。但黑色的“加热器”上面还粘着他的一部□□体组织,此刻已经成了一坨白色不规则晶体,散发着异味。
我好臭。
邱秋心里很不高兴,把那个按钮关掉,然后找了把刀,将那坨焦炭铲了。
邱秋这下起码知道了,东西不能直接放在加热器上。
人类真厉害啊,嘴上说着“热一热就好了”,一副很简单的样子,实际操作起来竟然这么难。
他对着包子思考了一会儿,小脑袋上忽然亮了个灯泡。按钮再次开启,他一手捏着一只包子的“肚脐”,缓缓落下,直到觉得温度很高了,包子应该快受不了了。
这个方法简单有效,包子受热,很快变得软软的。
邱秋闻着香气,眼睛都饿得发出绿光,但还是咬牙把它们放在了一只盘子里。
有吃也要有喝,邱秋跑回房间,将房东夫妇送的奶粉拿来。
爷爷才提醒过要温水冲泡,邱秋自觉不是傻子,这一次做得十分顺利。奶粉遇水即化,像魔法一样,融出甜蜜雾气。
邱秋仔细看了罐子上的步骤图,像模像样地找了根筷子,在玻璃杯里搅了搅。乳黄色的液体表面涌出一个个小气泡,十分俏皮地聚集起来。
邱秋没忍住,先喝了一大口,一口杯子就空了。
“……”
他担心人类再饿就要死了,赶紧又泡了一杯,不再耽搁,带着包子跑进了房间。
钟豫还是那个姿势,腿可能动过一下,邱秋记不太清了。他把牛奶和包子搁在小桌子上,凑到钟豫身边,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。
“干什么?”钟豫又问,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仿佛是个声控玩具,一碰就会“干什么”,多碰几下就会连续“干什么干什么,干干干什么……”
邱秋刚想试试,钟豫就又动了一下,这次把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,皱眉看他。
“嗖”一声。
邱秋躲到了床后边,就露一双眼睛。
两人对视半天,钟豫眉头渐渐皱得更紧,换了句话:“什么东西?”
“……包子。”邱秋小声说:“给你吃。”
钟豫没动,也没说话,仍然盯着他,态度肉眼可见地不友好。
邱秋又说:“饿了会难受。给你吃。吃饱了就舒服了。”
钟豫神色莫名,看了邱秋半天,终于肯移开视线,给小桌上的食物赏点光。
他一撑沙发站起来。
满身的压迫感,立刻随着站立的动作填满整个空间。
男人无疑是成熟的,身体里刻着的战斗本能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张力十足,就好像睡着的野兽,或者是没脱衣服的流氓,有股遮不住的气质。
此刻微微挑眉,看起来更有点“坏”劲儿。
“包子?”钟豫拨了拨盘子里的东西,沉默三秒。
那似乎曾经真的是个包子。
但它现在还能叫包子?
馅儿里的汁水已经把包子底给浸透了,不知道放了多少天,变得烂唧唧的。这还没完,烂唧唧的底部今天还受了别样的摧残,闻起来一股焦味,翻过来看看,果然黑的。
旁边那杯……钟豫闻了闻,哦,牛奶。
是奶粉泡的?多少奶粉能冲出这种糊状的东西,是打算一罐奶粉喝三顿拉倒?罐子有急用?
浓稠度也就算了,这甜度一般人承受得了?
不愧是怪物精心准备的食物。
钟豫瞥了邱秋一眼。
不一般。
“……吃。”邱秋说着,抿了抿嘴巴,眼中满是心疼:“最后两个了,吃完没有了。”
钟豫:“……”
他笑了声,拿起一个包子,走到床边,趁邱秋不备捏住他下巴,拿包子堵住他的嘴。
“唔!”邱秋睁大眼睛,嘴巴却不自觉地嚼了嚼,喉头一动,咽了下去。
“你不吃吗?”邱秋仰着头,满眼茫然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,”钟豫眯起眼睛看他:“因为看着就不好吃。”
钟豫口出恶言,眼里却没多少恶意,更多的是逗乐。
面前的少年长着一双漂亮的凤眼,眼角微微上翘,还是个单眼皮。因为五官圆润,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锋利感,导致看客的所有的注意力,都会放在他盛满情绪的眼睛里。
此时他听见这个噩耗,眼睛立刻睁大了,瞳孔因为震惊,可怜地缩了缩,几点细微的绿色便折射出近乎闪光的漂亮光泽来。
“不好吃吗?”邱秋有些难过:“我觉得很好吃啊。”
“那你吃吧。”钟豫说着,拿起第二个包子。这次他放开了邱秋下巴,把这黑暗料理界新星的大作塞进他本人手里。
然后站起来,缓缓动了动脖子,转身。
邱秋纠结地捧着包子,看看着钟豫的背影,只见他拿起那杯牛奶,大步出去了,过了一会儿在外边喊了声:“出来。”
邱秋便咽下包子跑出去。
钟豫正在厨房里,外套已经脱了,露出精壮手臂。
面前摆了四个杯子,他正逐一往里面加水。
“奶粉别放那么多,太齁了。”钟豫余光扫过他,语气很随便:“刚刚你那杯,抵得上正常人的四杯。”
“哦。”邱秋认真听着。
“开水是这个按钮,冲的时候直接倒,泡开了再放冷水调温度。”
邱秋一听,立刻道:“不对,直接泡温水就好了。”
“嗯?”钟豫挑眉。
“是真的,”邱秋直直看他:“刚刚骆爷爷周奶奶告诉我的。”
钟豫顿了顿,伸出手:“包装。”
邱秋听话地小跑回房,把他的宝贝奶粉罐拿来。
钟豫看到背面的冲泡指南,的确是40度左右的温水。
“行。”钟豫改口:“温水冲泡……你笑什么。”
邱秋面无表情地嘿嘿两声,被问了才开口:“你不乖。”
“什么?”钟豫手一抖。
“你不乖,周奶奶说的。不乖的人才拿开水泡奶粉。”
钟豫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呼出来。
小怪物眼睛里有戏,还学会了嘲笑,深刻诠释了学坏容易学好难。
奶粉经过拯救,终于从黑暗料理界的泥潭里拔出了一只脚。
钟豫喝了一口,比体温略高的暖流从口腔经过喉管,蔓延全身,微微化解了消散不去的痉挛感觉。
邱秋也拿了一杯,学着他的样子一口一口的喝。
但还是很快。
正常人,喝一口,歇三秒,再来一口。
邱秋的一口一口,则是手速比拼环节里的“+1+1+1+1”,单看谁点得快。碰上高手,那气泡框能快成动画帧数,让你肉眼看不出间隔。
邱秋迅速闷完两杯奶,看了钟豫一眼,拿起奶粉罐子准备放回房间。
“干什么?”钟豫背靠操作台,五指捏着杯口,喊住他。
邱秋警惕回头:“……放回去。”
“拿来拿去不麻烦吗,还是你想干吃?”钟豫抬抬下巴:“就放这儿。”
“……”邱秋挣扎起来,好半天才说:“我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能喝。”邱秋说。
小怪物这么费劲儿呢。
那俩包子看来是要了他命了。
钟豫忍不住笑了下:“那我非要喝呢?”
“!”邱秋一张面瘫小脸终于变色了,秀气的眉毛缓缓向中间靠拢,最后停在了一个比较微妙的,似有若无的角度。
介于不太高兴和有点儿生气之间。
他开口:“你都没给我汉堡。”
“什么汉堡?”钟豫这次没逗他,真的愣了愣。
“你应该给我的汉堡。”邱秋十分严肃:“研究员姐姐说,你是我的监护人,以后会给我每天一个汉堡。你现在已经欠我五个了。”
这个五字报得十分流畅,一点儿都不带卡壳,为了强调数量,邱秋还伸出了一个巴掌,五指分得很开。
可见在心里数了多少遍。
钟豫闭了闭眼,接着站直身体,走到客厅沙发把外套一抽:“走。”
“啊?”邱秋歪歪头。
“吃汉堡去,吃个够,让你吃到再也不想吃。”
天已经黑透了,雨还在下,幸好钟豫有车。
停在院子里的“外地蛊王”能装下十个邱秋,现在只坐了三个邱秋份的人,就显得很宽敞。
这应该是三种代步工具里最高级的,能飞进宇宙的那种,因为邱秋在操作台边上看到了一个小光屏,上面显示着他看不懂的实时星图和折线数据。
钟豫显然对该去哪儿吃汉堡心里没数,他先把车开上空轨,而后手环连了车载光屏,点开一个app。
“哪家汉堡薯条最受小孩儿欢迎。”他问。
app智能提问:“请问‘小孩’的年龄是?”
钟豫单手搁在方向盘上,实际开的是自动驾驶,闻言看了邱秋一眼。
“我八百岁了。”邱秋说。
“八岁。”钟豫对app说。
邱秋:“???”
app迅速检索点评网站,一秒后便有了答案。
机械女声充满感情地朗诵:“位于西区凤尾街的‘热量乐园’是您的最佳选择!来此就餐的客人中,%认为‘很不错’,8%认为‘还行吧’。其中年龄在8-12岁的小客人,满意度高达93%!该店最受欢迎的食物是……”
啪,钟豫切掉了。
邱秋急切地看看光屏,瞄了钟豫一眼,又瞄了一眼,又瞄……
“玩吧。”钟豫说。
邱秋迅速戳开屏幕,想让刚刚那个女ai继续激情报菜名。
结果这ai可能有点多余的自尊,刚刚被切了就不想重来,这会儿直接开启了下一段。
“您的第二选择是……”
邱秋听了一会儿,发现排名第二往后的餐馆和第一的数据差得有点多。到第四名,认为很不错的客人只剩下百分之十七了。
“第一这么好么。”邱秋喃喃问。
“未必。”钟豫已经切了手动模式,眯着眼睛看前方,忽然一脚踩了什么东西,车失重着向上爬升。
邱秋有些紧张,眼看着这车越爬越高,最后进了二层空轨,俯瞰繁华灯市夜景。
他扒着车窗向下看了会儿,才想起先前的话:“那为什么第二差那么多?”
“因为有很多我这样的人,”钟豫又开始单手脱离方向盘:“……听完第一就不听第二了。”
邱秋恍然大悟。
“就算听了,也未必会去。百分比放在那儿,都有可能难吃,但谁家难吃的概率高,一目了然。”钟豫说:“都尝试第一,不试第二,差距越来越大。到了。”
钟豫这二层空轨基本是上了个寂寞,没飞两分钟呢就下来了。
邱秋隐约觉得监护人就是想炫一下车。
但他丝毫没被炫到,他的小金鱼就是最好的。
“那要是这家店很难吃怎么办呢?”停车的时候,邱秋还在思考。
“你还会觉得难吃?”钟豫不可思议。
“会啊。”
“你连那个包子都吃得下去,”钟豫揽住他肩膀,挡住些雨,带着往店里去:“我以为那是厨余垃圾。”
邱秋:“???”
一直到在店里坐定,邱秋都沉浸在“厨余垃圾”的评价里,回不过神。
有点生气。
热量乐园不愧是最受小孩子欢迎的西式快餐店,店面很大,挑顶很高,整体布局像一个同心圆。外面一圈是用餐区,里面一大片都是小孩儿的游乐园。
真是非常真实的店名——“热量”加上“乐园”。
小孩多的地方就很热闹,连用餐区也不得清净。
玻璃幕墙上隔一小段就安上一块两人高的屏幕,花里胡哨的画面,四周是闪光的雨中街景,邱秋几乎看花了眼。
没一会儿,钟豫自带聚光灯般捧着托盘回来了。
无论是年轻情侣还是家长们,盯着他的眼里都写着清楚明白的一句话: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饭桶这么能吃。
“每种买了五个。”钟豫泰然自若放下托盘:“先吃,不够再买。”
说罢在对面坐下。
邱秋为“厨余垃圾”生的气立马烟消云散。
监护人真好!
邱秋吃汉堡像模像样,已经不再连着包装纸一起啃了。
钟豫靠在椅背上,捏着可乐杯壁,看着他吃。不一会儿就看得出神。
他背对玻璃墙,雨声从建筑缝隙里灌进来。
小孩儿走了一批,店里吵闹的声音小了许多,雨声便更清晰了。
“好吃吗?”差不多等邱秋吃完这一批,钟豫才问。
邱秋点点头,完了又有点迟疑。
“怎么?好吃就是好吃,不好吃就是不好吃。”
“唔,”邱秋想了想:“比实验室的汉堡好吃,但不如我的包子好吃。”
钟豫笑了一下:“是你自己的标准吗?你们史莱姆星也有的美食评分手册。”
“……”邱秋绷紧小脸儿:“我说真的。”
邱秋想了想,把手里的汉堡纸慢慢摊平,展开,开始叠。
“我能尝出很多味道。”他说:“很多不一样的味道,和你们不一样。”
他睫毛微微垂下,半晌把叠好的汉堡纸往餐盘上一搁,组成“汉堡纸之塔”的其中一层。
“你们不懂。”他道。
钟豫不笑了。
他沉默一会儿,忽然向前探身,右手捏住邱秋脸颊,揪了揪。
邱秋震惊地抬头。
“还想吃么?我再去买。”钟豫说。
“可以吗!”邱秋刚刚的伤感转瞬即逝,又高兴起来,脸被揪就揪一下,他也不在乎:“菠萝派好吃。还想吃。”
“行,”钟豫站起来:“说了让你吃个够。”
钟豫明白了,邱秋吃饭能吃多少,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他的食量,也不是他吃饭的速度,而是这家餐馆的营业时间。
热量乐园开到夜里十二点打烊,现在接近十点,餐厅里的小孩儿已经走光了,剩下的大多是年轻小情侣们。
大家力求在未来的另一半面前表现得体,一个个连笑都压在嗓子里,轻声细语。
玻璃幕墙上的光屏总算显示出它应有的存在感,能听见声音了。
“大家晚上好~我是eden主播illy!欢迎来到‘港湾’!”
邱秋抬头看光屏上的漂亮姐姐,嘴巴一点没闲着,依旧匀速运动。
“家,应该是什么味道呢?是酸……是甜……抑或是辛辣……”
画面里,各种配菜和调料一闪而过,邱秋咀嚼的速度渐渐变慢了。
“世间万千,终回‘港湾’,我在eden美食分区,等你回来。”女主播最后道,画面照出一间餐馆的全貌,店门口一堆蓝色发光人进进出出,头顶还冒气泡。
时间太短,邱秋只看到一眼,就切进了下一条。
隔了一桌,有对情侣也在看光屏,议论声传过来。
“illy真的火了啊。”
“就这两年的事吧。听说她那店以前都要开不下去了,靠着eden翻的身。”
“有eden地标的店发展前景就不一样,不过危燕区很少吧,没几个走这条路的大主播。”
“那是,咱们乡下地方,再红也没客人真过来。”
“谁说的!人要有梦想懂不懂!你看梦鲤乡都开过来了,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?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
“eden是什么?”邱秋想起这个词,之前就想问了。
“虚拟现实网络,伊甸园。”钟豫斜靠着椅背,也看着光屏,说罢啧了一声:“问你劲姐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问你?”
“文劲口水多,能者多劳。”钟豫说。
“……”邱秋缓缓吃完手中的汉堡:“因为嫌我麻烦。”
钟豫忽地转过头。
“我知道,”邱秋扯扯嘴角,露出个笑来:“你不喜欢我。”
玻璃墙外雨声渐起,地面反射一片杂乱的冷光。有辆地行摩托擦着水玩漂移,溅起满地碎星。
邱秋看着钟豫,说道:“但我还是谢谢你。汉堡很好吃,钟豫哥哥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路人: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饭桶这么能吃。
路人:打扰了。
(真实小恶魔邱秋。但此处的“钟豫哥哥”并不是故意。他真的不知道劲劲姐姐和钟豫哥哥很嗲。都怪劲劲姐姐。)
(谢谢大家的汉堡,那么今晚邱秋吃了48个!为他鼓掌。)
(这一更算明天份的更新,后天晚上再见,么么香香读者们!)
感谢在2020-08-1216:59:18~2020-08-1223:01: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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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条长腿颇有种无处安放的憋屈感,一边撑在地上,一边搭在沙发沿,微微悬空。
没绑绷带那条手臂则遮在眼睛上,腕骨突出。
从邱秋的角度,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骨。
片刻后,钟豫手臂动了动,视线从睫毛和眼皮的缝隙里刺出来,邱秋吓得嗖一声躲到门后。
又过了三分钟,邱秋再次把脑袋探进门缝。
“干什么?”钟豫声音很哑,让邱秋联想到劲劲姐姐大摩托的低频震动。
“嗯。”邱秋无意义地应了声,犹豫着,最后还是把门推开了,光着脚挪进来。
钟豫没反应。
邱秋发现他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,像是深渊里叱咤一时的巨兽,一爪就能拍扁十只史莱姆。
“你不舒服吗?”邱秋小声问。
这样的问题理所当然得不到回答,但钟豫看起来的确很不好,不好得十分明显。
他额头上全是汗,手指也在微微抖动,看起来是不受控制的那种。
邱秋知道,人类这样的表现一定很不舒服了。
钟豫没有驱赶他的意思,也许是没有力气了,也许是懒得理他。
邱秋站了一会儿,小跑着离开了。
他在客厅发了好久的呆,最后似乎终于做了什么决定,一步一挪地进了厨房。
包子在冰箱里,他之前都是拿了就吃。
但听说人类都喜欢吃热的,邱秋对着台面上据说能发热的黑色方块看了半天,随便按下一个按钮。
黑色方块很快就热了,邱秋想试试温度,便把手搁上去。
只听呲啦一声,他的手竟然粘在了方块上!邱秋吓得蹦了起来,猛地一拽,自己的半只手掌瞬间脱离了身体。
手被撕扯的断裂处坑坑洼洼,像是一颗被硬扯开的软糖切面。邱秋心疼极了,对着那儿学着人类的模样吹了吹。
太可怕了吧这个东西!幸好他是史莱姆啊。
邱秋想着,断裂的手掌渐渐扭曲,生长,片刻后便像先前一样完好了。但黑色的“加热器”上面还粘着他的一部□□体组织,此刻已经成了一坨白色不规则晶体,散发着异味。
我好臭。
邱秋心里很不高兴,把那个按钮关掉,然后找了把刀,将那坨焦炭铲了。
邱秋这下起码知道了,东西不能直接放在加热器上。
人类真厉害啊,嘴上说着“热一热就好了”,一副很简单的样子,实际操作起来竟然这么难。
他对着包子思考了一会儿,小脑袋上忽然亮了个灯泡。按钮再次开启,他一手捏着一只包子的“肚脐”,缓缓落下,直到觉得温度很高了,包子应该快受不了了。
这个方法简单有效,包子受热,很快变得软软的。
邱秋闻着香气,眼睛都饿得发出绿光,但还是咬牙把它们放在了一只盘子里。
有吃也要有喝,邱秋跑回房间,将房东夫妇送的奶粉拿来。
爷爷才提醒过要温水冲泡,邱秋自觉不是傻子,这一次做得十分顺利。奶粉遇水即化,像魔法一样,融出甜蜜雾气。
邱秋仔细看了罐子上的步骤图,像模像样地找了根筷子,在玻璃杯里搅了搅。乳黄色的液体表面涌出一个个小气泡,十分俏皮地聚集起来。
邱秋没忍住,先喝了一大口,一口杯子就空了。
“……”
他担心人类再饿就要死了,赶紧又泡了一杯,不再耽搁,带着包子跑进了房间。
钟豫还是那个姿势,腿可能动过一下,邱秋记不太清了。他把牛奶和包子搁在小桌子上,凑到钟豫身边,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。
“干什么?”钟豫又问,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仿佛是个声控玩具,一碰就会“干什么”,多碰几下就会连续“干什么干什么,干干干什么……”
邱秋刚想试试,钟豫就又动了一下,这次把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,皱眉看他。
“嗖”一声。
邱秋躲到了床后边,就露一双眼睛。
两人对视半天,钟豫眉头渐渐皱得更紧,换了句话:“什么东西?”
“……包子。”邱秋小声说:“给你吃。”
钟豫没动,也没说话,仍然盯着他,态度肉眼可见地不友好。
邱秋又说:“饿了会难受。给你吃。吃饱了就舒服了。”
钟豫神色莫名,看了邱秋半天,终于肯移开视线,给小桌上的食物赏点光。
他一撑沙发站起来。
满身的压迫感,立刻随着站立的动作填满整个空间。
男人无疑是成熟的,身体里刻着的战斗本能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张力十足,就好像睡着的野兽,或者是没脱衣服的流氓,有股遮不住的气质。
此刻微微挑眉,看起来更有点“坏”劲儿。
“包子?”钟豫拨了拨盘子里的东西,沉默三秒。
那似乎曾经真的是个包子。
但它现在还能叫包子?
馅儿里的汁水已经把包子底给浸透了,不知道放了多少天,变得烂唧唧的。这还没完,烂唧唧的底部今天还受了别样的摧残,闻起来一股焦味,翻过来看看,果然黑的。
旁边那杯……钟豫闻了闻,哦,牛奶。
是奶粉泡的?多少奶粉能冲出这种糊状的东西,是打算一罐奶粉喝三顿拉倒?罐子有急用?
浓稠度也就算了,这甜度一般人承受得了?
不愧是怪物精心准备的食物。
钟豫瞥了邱秋一眼。
不一般。
“……吃。”邱秋说着,抿了抿嘴巴,眼中满是心疼:“最后两个了,吃完没有了。”
钟豫:“……”
他笑了声,拿起一个包子,走到床边,趁邱秋不备捏住他下巴,拿包子堵住他的嘴。
“唔!”邱秋睁大眼睛,嘴巴却不自觉地嚼了嚼,喉头一动,咽了下去。
“你不吃吗?”邱秋仰着头,满眼茫然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,”钟豫眯起眼睛看他:“因为看着就不好吃。”
钟豫口出恶言,眼里却没多少恶意,更多的是逗乐。
面前的少年长着一双漂亮的凤眼,眼角微微上翘,还是个单眼皮。因为五官圆润,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锋利感,导致看客的所有的注意力,都会放在他盛满情绪的眼睛里。
此时他听见这个噩耗,眼睛立刻睁大了,瞳孔因为震惊,可怜地缩了缩,几点细微的绿色便折射出近乎闪光的漂亮光泽来。
“不好吃吗?”邱秋有些难过:“我觉得很好吃啊。”
“那你吃吧。”钟豫说着,拿起第二个包子。这次他放开了邱秋下巴,把这黑暗料理界新星的大作塞进他本人手里。
然后站起来,缓缓动了动脖子,转身。
邱秋纠结地捧着包子,看看着钟豫的背影,只见他拿起那杯牛奶,大步出去了,过了一会儿在外边喊了声:“出来。”
邱秋便咽下包子跑出去。
钟豫正在厨房里,外套已经脱了,露出精壮手臂。
面前摆了四个杯子,他正逐一往里面加水。
“奶粉别放那么多,太齁了。”钟豫余光扫过他,语气很随便:“刚刚你那杯,抵得上正常人的四杯。”
“哦。”邱秋认真听着。
“开水是这个按钮,冲的时候直接倒,泡开了再放冷水调温度。”
邱秋一听,立刻道:“不对,直接泡温水就好了。”
“嗯?”钟豫挑眉。
“是真的,”邱秋直直看他:“刚刚骆爷爷周奶奶告诉我的。”
钟豫顿了顿,伸出手:“包装。”
邱秋听话地小跑回房,把他的宝贝奶粉罐拿来。
钟豫看到背面的冲泡指南,的确是40度左右的温水。
“行。”钟豫改口:“温水冲泡……你笑什么。”
邱秋面无表情地嘿嘿两声,被问了才开口:“你不乖。”
“什么?”钟豫手一抖。
“你不乖,周奶奶说的。不乖的人才拿开水泡奶粉。”
钟豫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呼出来。
小怪物眼睛里有戏,还学会了嘲笑,深刻诠释了学坏容易学好难。
奶粉经过拯救,终于从黑暗料理界的泥潭里拔出了一只脚。
钟豫喝了一口,比体温略高的暖流从口腔经过喉管,蔓延全身,微微化解了消散不去的痉挛感觉。
邱秋也拿了一杯,学着他的样子一口一口的喝。
但还是很快。
正常人,喝一口,歇三秒,再来一口。
邱秋的一口一口,则是手速比拼环节里的“+1+1+1+1”,单看谁点得快。碰上高手,那气泡框能快成动画帧数,让你肉眼看不出间隔。
邱秋迅速闷完两杯奶,看了钟豫一眼,拿起奶粉罐子准备放回房间。
“干什么?”钟豫背靠操作台,五指捏着杯口,喊住他。
邱秋警惕回头:“……放回去。”
“拿来拿去不麻烦吗,还是你想干吃?”钟豫抬抬下巴:“就放这儿。”
“……”邱秋挣扎起来,好半天才说:“我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能喝。”邱秋说。
小怪物这么费劲儿呢。
那俩包子看来是要了他命了。
钟豫忍不住笑了下:“那我非要喝呢?”
“!”邱秋一张面瘫小脸终于变色了,秀气的眉毛缓缓向中间靠拢,最后停在了一个比较微妙的,似有若无的角度。
介于不太高兴和有点儿生气之间。
他开口:“你都没给我汉堡。”
“什么汉堡?”钟豫这次没逗他,真的愣了愣。
“你应该给我的汉堡。”邱秋十分严肃:“研究员姐姐说,你是我的监护人,以后会给我每天一个汉堡。你现在已经欠我五个了。”
这个五字报得十分流畅,一点儿都不带卡壳,为了强调数量,邱秋还伸出了一个巴掌,五指分得很开。
可见在心里数了多少遍。
钟豫闭了闭眼,接着站直身体,走到客厅沙发把外套一抽:“走。”
“啊?”邱秋歪歪头。
“吃汉堡去,吃个够,让你吃到再也不想吃。”
天已经黑透了,雨还在下,幸好钟豫有车。
停在院子里的“外地蛊王”能装下十个邱秋,现在只坐了三个邱秋份的人,就显得很宽敞。
这应该是三种代步工具里最高级的,能飞进宇宙的那种,因为邱秋在操作台边上看到了一个小光屏,上面显示着他看不懂的实时星图和折线数据。
钟豫显然对该去哪儿吃汉堡心里没数,他先把车开上空轨,而后手环连了车载光屏,点开一个app。
“哪家汉堡薯条最受小孩儿欢迎。”他问。
app智能提问:“请问‘小孩’的年龄是?”
钟豫单手搁在方向盘上,实际开的是自动驾驶,闻言看了邱秋一眼。
“我八百岁了。”邱秋说。
“八岁。”钟豫对app说。
邱秋:“???”
app迅速检索点评网站,一秒后便有了答案。
机械女声充满感情地朗诵:“位于西区凤尾街的‘热量乐园’是您的最佳选择!来此就餐的客人中,%认为‘很不错’,8%认为‘还行吧’。其中年龄在8-12岁的小客人,满意度高达93%!该店最受欢迎的食物是……”
啪,钟豫切掉了。
邱秋急切地看看光屏,瞄了钟豫一眼,又瞄了一眼,又瞄……
“玩吧。”钟豫说。
邱秋迅速戳开屏幕,想让刚刚那个女ai继续激情报菜名。
结果这ai可能有点多余的自尊,刚刚被切了就不想重来,这会儿直接开启了下一段。
“您的第二选择是……”
邱秋听了一会儿,发现排名第二往后的餐馆和第一的数据差得有点多。到第四名,认为很不错的客人只剩下百分之十七了。
“第一这么好么。”邱秋喃喃问。
“未必。”钟豫已经切了手动模式,眯着眼睛看前方,忽然一脚踩了什么东西,车失重着向上爬升。
邱秋有些紧张,眼看着这车越爬越高,最后进了二层空轨,俯瞰繁华灯市夜景。
他扒着车窗向下看了会儿,才想起先前的话:“那为什么第二差那么多?”
“因为有很多我这样的人,”钟豫又开始单手脱离方向盘:“……听完第一就不听第二了。”
邱秋恍然大悟。
“就算听了,也未必会去。百分比放在那儿,都有可能难吃,但谁家难吃的概率高,一目了然。”钟豫说:“都尝试第一,不试第二,差距越来越大。到了。”
钟豫这二层空轨基本是上了个寂寞,没飞两分钟呢就下来了。
邱秋隐约觉得监护人就是想炫一下车。
但他丝毫没被炫到,他的小金鱼就是最好的。
“那要是这家店很难吃怎么办呢?”停车的时候,邱秋还在思考。
“你还会觉得难吃?”钟豫不可思议。
“会啊。”
“你连那个包子都吃得下去,”钟豫揽住他肩膀,挡住些雨,带着往店里去:“我以为那是厨余垃圾。”
邱秋:“???”
一直到在店里坐定,邱秋都沉浸在“厨余垃圾”的评价里,回不过神。
有点生气。
热量乐园不愧是最受小孩子欢迎的西式快餐店,店面很大,挑顶很高,整体布局像一个同心圆。外面一圈是用餐区,里面一大片都是小孩儿的游乐园。
真是非常真实的店名——“热量”加上“乐园”。
小孩多的地方就很热闹,连用餐区也不得清净。
玻璃幕墙上隔一小段就安上一块两人高的屏幕,花里胡哨的画面,四周是闪光的雨中街景,邱秋几乎看花了眼。
没一会儿,钟豫自带聚光灯般捧着托盘回来了。
无论是年轻情侣还是家长们,盯着他的眼里都写着清楚明白的一句话: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饭桶这么能吃。
“每种买了五个。”钟豫泰然自若放下托盘:“先吃,不够再买。”
说罢在对面坐下。
邱秋为“厨余垃圾”生的气立马烟消云散。
监护人真好!
邱秋吃汉堡像模像样,已经不再连着包装纸一起啃了。
钟豫靠在椅背上,捏着可乐杯壁,看着他吃。不一会儿就看得出神。
他背对玻璃墙,雨声从建筑缝隙里灌进来。
小孩儿走了一批,店里吵闹的声音小了许多,雨声便更清晰了。
“好吃吗?”差不多等邱秋吃完这一批,钟豫才问。
邱秋点点头,完了又有点迟疑。
“怎么?好吃就是好吃,不好吃就是不好吃。”
“唔,”邱秋想了想:“比实验室的汉堡好吃,但不如我的包子好吃。”
钟豫笑了一下:“是你自己的标准吗?你们史莱姆星也有的美食评分手册。”
“……”邱秋绷紧小脸儿:“我说真的。”
邱秋想了想,把手里的汉堡纸慢慢摊平,展开,开始叠。
“我能尝出很多味道。”他说:“很多不一样的味道,和你们不一样。”
他睫毛微微垂下,半晌把叠好的汉堡纸往餐盘上一搁,组成“汉堡纸之塔”的其中一层。
“你们不懂。”他道。
钟豫不笑了。
他沉默一会儿,忽然向前探身,右手捏住邱秋脸颊,揪了揪。
邱秋震惊地抬头。
“还想吃么?我再去买。”钟豫说。
“可以吗!”邱秋刚刚的伤感转瞬即逝,又高兴起来,脸被揪就揪一下,他也不在乎:“菠萝派好吃。还想吃。”
“行,”钟豫站起来:“说了让你吃个够。”
钟豫明白了,邱秋吃饭能吃多少,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他的食量,也不是他吃饭的速度,而是这家餐馆的营业时间。
热量乐园开到夜里十二点打烊,现在接近十点,餐厅里的小孩儿已经走光了,剩下的大多是年轻小情侣们。
大家力求在未来的另一半面前表现得体,一个个连笑都压在嗓子里,轻声细语。
玻璃幕墙上的光屏总算显示出它应有的存在感,能听见声音了。
“大家晚上好~我是eden主播illy!欢迎来到‘港湾’!”
邱秋抬头看光屏上的漂亮姐姐,嘴巴一点没闲着,依旧匀速运动。
“家,应该是什么味道呢?是酸……是甜……抑或是辛辣……”
画面里,各种配菜和调料一闪而过,邱秋咀嚼的速度渐渐变慢了。
“世间万千,终回‘港湾’,我在eden美食分区,等你回来。”女主播最后道,画面照出一间餐馆的全貌,店门口一堆蓝色发光人进进出出,头顶还冒气泡。
时间太短,邱秋只看到一眼,就切进了下一条。
隔了一桌,有对情侣也在看光屏,议论声传过来。
“illy真的火了啊。”
“就这两年的事吧。听说她那店以前都要开不下去了,靠着eden翻的身。”
“有eden地标的店发展前景就不一样,不过危燕区很少吧,没几个走这条路的大主播。”
“那是,咱们乡下地方,再红也没客人真过来。”
“谁说的!人要有梦想懂不懂!你看梦鲤乡都开过来了,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?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
“eden是什么?”邱秋想起这个词,之前就想问了。
“虚拟现实网络,伊甸园。”钟豫斜靠着椅背,也看着光屏,说罢啧了一声:“问你劲姐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问你?”
“文劲口水多,能者多劳。”钟豫说。
“……”邱秋缓缓吃完手中的汉堡:“因为嫌我麻烦。”
钟豫忽地转过头。
“我知道,”邱秋扯扯嘴角,露出个笑来:“你不喜欢我。”
玻璃墙外雨声渐起,地面反射一片杂乱的冷光。有辆地行摩托擦着水玩漂移,溅起满地碎星。
邱秋看着钟豫,说道:“但我还是谢谢你。汉堡很好吃,钟豫哥哥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路人: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饭桶这么能吃。
路人:打扰了。
(真实小恶魔邱秋。但此处的“钟豫哥哥”并不是故意。他真的不知道劲劲姐姐和钟豫哥哥很嗲。都怪劲劲姐姐。)
(谢谢大家的汉堡,那么今晚邱秋吃了48个!为他鼓掌。)
(这一更算明天份的更新,后天晚上再见,么么香香读者们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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