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死遁(二合一更) 从今往后,师尊说的……
林青染缓缓从地上站起,雨滴滂沱而落,打在地上溅起连串水花。
然而却没有一滴雨落在他身上。
林青染扭头,看到崔青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。
只见崔青冥左手撑着竹伞,右手却握着缠绕黑气的鬼刃:一边撑伞为林青染遮住大雨,一边打算杀了他。
崔青冥声音平静,眼神中带着必死之志:“青莲剑仙,你必须去死。”
林青染道:“可以……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别这个时候杀我。”
崔青冥道:“尊主一时起意将你扔在这里,是我的好机会……”
林青染打断崔青冥的话:“嘘……你看那边!看明白了,就帮我!”
崔青冥朝着林青染所示的方向看去,只见鬼面城外,墨临渊站在龙鳞之上。
墨临渊头顶上的天仿佛裂开了口,从里面倾泻出一片一片的雨,靠近他的雨都被他周身的火焰炙烤,顷刻间气化。好像无尽的深渊中,泛起的点点白烟。
墨临渊的唇紧抿,面色发青,昨夜和今晨的情形,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反复出现。
一会儿是师尊白衣翩然,神色温柔的样子;
一会儿是他居心叵测劝说自己返回魔界的样子;
竟无法分辨,到底哪个才是师尊的真心。
当他觉得师尊是关心自己的时候,满心都是欢喜;当他怀疑师尊是为东上邪而来的时候,心中是滔天的恨意和嫉妒。
墨临渊猛然抬头,看着不远处,被雨幕遮挡的鬼面城。
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,在疯狂的叫喊:杀了东上邪,灭了鬼面城!
墨临渊朝着鬼面城飞去,巨大的墨龙在平原上现身,呼啸而上,盘踞在鬼面城上空。
“都出来受死!!”
一道道白光从鬼面城内飞出,那是在鬼面城值守的修士们御剑迎战。
往日墨临渊在白天的时候,都不会攻城,而这一次他趁着大雨前来攻城,虽然对他有利,但对修士们更有利。
这可能是修士们能够击败墨临渊的最好的机会了。
顷刻间,便有几百名修士,腾跃到半空中,在鬼面城周围的鬼面加持下,摆开诛魔大阵。
瞿千峰、无念等,各占据东南西北四个阵眼,东上邪作为城主,在诛魔大阵正中央,手持碧玉箫,身形萧然。
墨临渊根本没去理会另外四个阵眼的修士,他朝着东上邪而去,直捣诛魔阵中心。
“东上邪,今日不杀你,我枉为魔!”墨龙仿佛一柄巨大的墨剑,朝着东上邪插去,诛魔阵趁机运转,将阵中所有修士的灵力全部汇拢,化作一道灵光,支援东上邪。
这些灵光将魔龙周身都照的清晰可见。
在这样强大的灵力冲击下,墨临渊的龙鳞就此剥落,但魔龙丝毫不顾,伸出巨爪,朝着东上邪抓去。
东上邪有众多修士相助,他将碧玉箫放在唇边,灵力灌注在萧声之中,用萧声抵抗墨临渊。
一人一龙就这么僵持起来。
在这种对峙中,墨临渊身上本就没有长好的龙鳞,不断地剥落,又被这样巨大的能量场激荡开去,射在四野。
但修士们也知道此战十分重要,各个都是不要命的打法,无数灵石在阵中飞荡,四处补充灵气。
有不少魔人,都看到了这些魔气消散的龙鳞,他们互相对望,仿佛心照不宣般,将攻城的动作,缓慢下来。
那龙鳞,也有一枚飞到了崔青冥的面前。崔青冥捡起那枚龙鳞,嗅了嗅,陡然看懂了!
崔青冥问:“仙尊有办法?”林青染道:“得先解开这捆仙索。”
崔青冥迟疑片刻,终于点头。
崔青冥手伸将捆仙索从林青染身上收回:“青莲剑仙,可要让我送你一程?”
“不必!”林青染拿过那枚经崔青冥处理过的属于墨临渊的龙鳞,头也不回地朝着诛魔大阵而去。
诛魔阵中,墨龙依旧和东上邪对峙。
墨龙的龙鳞已经近乎全数剥落,眼看不能得胜,他昂头龙啸,天边的雷声瞬间轰隆隆大作,闪电也一道接着一道,劈向平野。
那闪电劈在平野上,便将大地劈开万丈深渊。
随着墨龙地不断嘶吼,一道道闪电迅速向着鬼面城聚集。众人纷纷变色,修士们想要跑,却迟了。
咔嚓一下,巨大的紫色闪电拉开天幕,顺着龙身而下,直劈入诛魔阵中。
轰隆隆!!
雷声也随后而起,在这雷鸣电闪中,整个除魔阵就此被劈开,无数低阶修士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天雷,顿时飞灰湮灭。
除魔阵就此被破。
而墨临渊因为失了龙鳞的保护,也被天雷所伤,半个身体都劈得焦黑。
他却浑然不觉,冷哼一声,收了龙身,化作人形。
人形的墨临渊,半边身体是人,半边身体已经如同被烈火烧焦的木炭。
他的表情尤为可怖,半张白色的脸仿佛修罗。他映着电光朝着东上邪而去,整个身体都在迅速的吸收着残破除魔阵中的灵力。
然而因为伤的重,只能恢复身躯,却无法恢复那半张被雷电击焦的脸。
墨临渊毫不在乎,他冷冷地看着站在一片废墟中的东上邪,东上邪此刻被天雷所劈中,已经修为损耗掉一半,杀了他易如反掌。
墨临渊又抬头,看见四方数道灵光再次朝自己飞来。
他知道,那是东南西北四方阵眼中,能抵御雷劈的修士们,朝自己而来。
墨临渊将自己的魔气在掌心间聚集,只想要最后一击,杀了东上邪。
至于杀了东上邪之后,那些朝自己而来的修士,该如何对付。
自己能否平安的回到魔界,平安返回魔界后,又当如何应对那些意图不轨的魔人,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。
他的脑海中,反反复复,只出现今天早晨的时候,师尊的身影。
师尊是为此人来做说客的,宁愿为了此人出卖色相。
所以,此人该死!
墨临渊咬牙,将浑身魔气全部聚集,黑色的魔气在他掌心化作一道魔气巨龙,朝着东上邪而去。
却猛地,在一片废墟之中,陡然飞出一道白色身影,横亘在东上邪身前。
轰!
魔气来不及收回,直接击中了那个身影。
四周的泥浆,断壁,被全部激起,飞到天空中,到了顶点之后,又再次回落。
而在那被魔气击中的巨大坑洞内,躺着一个白衣身影,已经……气绝。
他的手中,还握着一枚龙鳞。
墨临渊一开始还不敢相信,他愣在原地,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。
直到金色的光芒从那个身体里飘出的时候,他才猛然意识到。“不!!!”墨临渊大喊一声,朝着那个身体扑去。
抱住的,却是已经胸前染了血的尸体。
“师尊!师尊你为什么!!”墨临渊的牙齿都在发抖,他紧紧的捏着怀里的尸体,抬头看向那一点元神。
那元神,已经在半空中,形成了十五六岁少年的模样。
那是,林青染这些日子所修炼出来的元婴——已经从当年的婴儿状,长成了少年。
金色虚光形成的少年的模样,缓缓落在尸体上方。
墨临渊伸手去抓,却直直的穿过那少年的身体。
“师尊……”墨临渊哀嚎:“你为什么!!!”
少年在半空中,露出一个微笑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墨临渊的头顶:“徒弟,为师知道,你是为了我而来……”
墨临渊抱着尸体跪在地上,雨滴打在他的脸上,他却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他只是看着面前,一点点消散的元神。
“我劝你返回魔界,不是为了东城主……只是不想看见你在修真界拼的两败俱伤后,回去被魔人所灭……”林青染的笑容,在这一刻也显得格外温柔,他微微躬身,捧住墨临渊的脸,“答应我,以后好好修炼,哪怕是入魔,也可以魔证道,飞升长生……”
墨临渊已经分不清那些是泪水,那些是雨水。
他不停的张口,想要说些什么,但喉咙却好像被堵死了一样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够睁大眼睛,看着面前的师尊。
但那个人的影子,却已经消散的更快了。
林青染的笑容,变得更加温柔:“为师知道,不论我如何劝说,你都不信我是为了你……如今,你信了罢?”
储满了魔气的龙鳞,从尸体手中飞出,穿过半透明的金色灵体,亦趁着墨临渊这一刻的恍惚,贴在了他额头的红色火焰印记上。
下一刻,浑厚的,属于墨临渊的魔气,被龙鳞送入了他的体内。
这道魔气,仿佛洪水冲破堤坝,又好像巨雷劈开心房。
墨临渊仿佛被击中一般,他猛然明白了。
可是,已经太晚。
当这些用来杀死东上邪的魔气,被林青染以自身灵体作为容器,承接后又通过龙鳞尽数送回墨临渊体内后,林青染的元神,也就此消散,再也不留半点。
只剩下最后的遗言,回荡在墨临渊身侧:“你想杀人的时候,想想我……”
墨临渊跪在地上,雨幕将他的身躯完全掩盖,他什么也看不到,什么也听不到,他只觉得,疼。
锥心的疼,仿佛心被什么东西勒紧了,无法呼吸。
师尊,为了劝导自己,不惜死。
若是自己能信他半分……
若是自己能听他的话……
若是……
没有若是,墨临渊耳边传来一声怒喝。
“魔头,你杀了你师尊,拿命来!!”
墨临渊扭头,看见瞿千峰正对自己怒目相视,而东上邪、无念、还有其它的修士们,都已经再次御剑,朝自己而来。
但这一次,墨临渊没有迎战。他紧紧抱着林青染的尸体,将林青染在最后时刻还给自己的魔气,就此收好,只是一个闪身,就此腾空而去,不见了踪影。
下一秒,墨临渊带着林青染,就跌落到了早已是瓦砾废墟的千峰观内。
残片瓦砾之上,那条捆仙索静静的躺着。
崔青冥捆仙索旁,站着崔青冥。
“尊主……”崔青冥上前一步,想要接过墨临渊怀里的尸体。
却被墨临渊狠狠踹开。
墨临渊抱着林青染的尸体,压抑着无边的悲愤,怒斥:“让你看好师尊,你竟然敢放他走!!”
崔青冥引颈就戮,已经打算去死。但还记得林青染的吩咐,帮他把遗言说完:“青莲剑仙说了,尊主为了他不顾自身生死,硬是要和修真界修士两败俱伤……他愿以身饲魔,只为尊主能够余生平安。”
墨临渊的额头红光闪动,他抬起手想要一掌下去,结果了崔青冥。
但林青染的那些话,却始终回荡在他耳边。
“好好修炼……不要再因为我,胡乱杀人。”
“当你愤怒、怀疑、狂烈、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,想想我……”
墨临渊的手悬停在半空中。
师尊用自己的命,还给了自己最后的魔气,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成功离开鬼面城,让自己回到魔人中还能够力压众魔。
不是为了让自己杀人的……
师尊想要自己好,想要让自己好好修炼,想要让自己哪怕入魔也不要忘记大道飞升……
墨临渊转身,不再理会崔青冥,只抱着林青染的尸体,长久的站立在雨幕中。
哪怕怀里的尸体早已冰冷,哪怕尸体连元神都已经不存,他也不愿放开。
他看着近处期期艾艾的魔人,远处残破不堪的鬼面城,以及在雨幕中,朝着自己而来的修士。
他知道,如果此刻拼尽全力一战,他定然能够杀光这些修士。
他也知道,如果杀光这些修士后,他便也无法平安回到魔界了。
往日,他对于自己的生死毫不在乎,也从未爱惜过自己。他根本不在乎到底是今天死,还是明日亡。他想要搅乱修真界,那便搅乱!后果如何,于自己又如何,他根本不在乎。
但如今……
师尊爱惜自己,他为了让自己好好的活着,他宁愿自己去死。
墨临渊,又岂能辜负他这片苦心?
墨临渊将怀里的尸体,紧紧抱着,片刻之后,用沙哑的声音,哽咽的吐出几个字:“传令,返回魔界!”
随后,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林青染。
尸体已经冷了,没有了仙法的加持,白衣上尽是泥浆,脸色也已经变得青灰。
他的声音极低极低,神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:“师尊,我听你的话,你说过让我回去,我就回去……你说过让我爱惜自己,我就爱惜自己……你说的话我都听……从今往后,永不违拗……师尊………”
一滴水,落在尸体灰白的脸上,不知是雨水,还是泪水。
只是一夜之间,魔人就尽数消失。
所有的仙魔通道,也就此封闭。
除了菩提寺的深渊火海处,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抵达魔界的地方。
而在菩提寺内,东上邪双眼发红,他执意要进入魔界,想同墨临渊拼个你死我活,夺回林青染的尸体。
却被无念拉住。无念叹道:“林施主就是为了平息这一场仙魔之战,才以身饲魔。他定然也希望你,能够好好活着……”
东上邪忘不了那一幕。
忘不了林青染在大雨滂沱之中,金色的元神一点点消失。
东上邪道:“他是……为了救我!”
无念道:“阿弥陀佛……他若活着,必然不愿意见你深入魔界,九死无生。”
东上邪握拳,最后掩面长泣。
无念将东上邪拉走,来到菩提寺的正殿前。
那里早已停放了八十一盏招魂灯,此次劫后余生的修士们,依次去给林青染的衣冠冢上香进拜。
瞿千峰老泪纵横,扶住棺木:“青染,都怪我,都怪我……”
一悔未曾留在万壑谷,抵御魔人入侵;
二悔林青染入鬼面城之时,未曾帮他斥责那些说风凉话的修仙者;
三悔明知他前去见墨临渊,却不曾将浑身仙法给他保命;
四悔平日对他不够好……
但再多的悔意,人也回不来了。
瞿千峰跪在林青染的灵前:“青染,你放心,我一定会重建万壑谷;若日后再敢有人说你半个不字,我瞿千峰第一个找他拼命!”
瞿千峰拜完,缓缓起身,朝着那些幸存的修士走去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当初说风凉话的修士。
“墨临渊是你徒弟,你这个做师父的,也有错”“天时地利,你林青染是魔后,莫不是人和罢”……
瞿千峰伸出手,狠狠一巴掌,扇向那些修士。
那些修士们,也不躲不避,满脸羞愧:“实是我等错怪了……”
大殿内招魂灯,足足点了三十六天。
三十六天后,魂魄依旧未回。
放着破晓剑和林青染穿过的衣衫的棺材,就此被瞿千峰带回万壑谷,下葬。
就葬在青莲峰,那一池莲花之下。
一年后,这次仙魔大战的痕迹,已经渐渐消除;
两年后,万壑谷又恢复了昔日的样貌;
三年后,鬼面城的正北的大殿内,供奉着林青染的塑像;
所有人,都接受了这件事——当日的青莲剑仙,是死了,身死灵灭,再也不可能回来的那种。
三年又九个月后,春暖花开,菩提寺的菩提树长出新芽,无念身穿着灰色的僧袍,朝着大雄宝殿而去。
他将佛像转动三次后,取出一枚佛骨舍利,又将佛骨舍利小心的收藏于袖中,独自来到了当初和林青染一同观看河洛图的山洞内。
山洞内,上方的河洛图生生不息。
下方的深渊如同往日一般,发出蓝绿色的光幕。
他双手结环,将佛骨舍利供奉于手中,取下脖子上的念珠,摆放成涅槃阵。
“若无想,若有想;若非有想,非无想”无念神色虔诚,念动永生咒,“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……”
随着他的念诵,那佛骨舍利渐渐发出淡金色的光芒。光芒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最终在佛骨舍利上方,形成一个金色的人影。
那人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正沉睡在莲花瓣中,双眸微闭,似乎睡得正香;
无念一道灵力,打入莲花台,沉睡的少年,悠悠转醒,长长的伸了个懒腰。
打了个哈欠后,慵懒的坐起,睁开眼:“和尚,别来无恙?”
无念起身,双手合十:“林施主这一场大梦,睡得可好?”
林青染的元神道:“好,好,当然是好的!如今外面怎么样了?墨临渊呢?可曾真的如当初你我所料那般返回魔界?”
无念道:“阿弥陀佛。当日你在他面前身死灵灭,他陡然明悟,就此回去了。不过施主这招真是险,贫僧说的以身饲魔,也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林青染又伸了个懒腰,道:“当日我不是在镜湖边同你说过了么?墨临渊从小就父母双亡,被带回万壑谷后又日夜防备师尊,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人……”
林青染想起了自己追文的日日夜夜。
墨临渊生来是孤独的,也是缺爱的。
幼年到青年,没有人真心对他。
哪怕是后来成了万人迷,众人也只是将最好的东西堆放道他面前,博他一笑,虽然走近了他身旁,却没有走进他心。
在书中,和尚以身饲魔能够感动墨临渊,也只是因为——墨临渊发现有个人,愿意为了自己而牺牲;
但和尚本就心底慈悲,他可以对墨临渊如此,也可以对其它任何一个魔这样;
墨临渊心中尽管明白,但依旧感动,为了和尚放弃杀戮;
如今,墨临渊爱上了自己,却嫉妒、怀疑、平地生波;
普通的以身饲魔,他说是美男计。
那就只有加强版的以身饲魔——身死灵灭,换得墨临渊能平安回去,才有可能让他相信——原来,师尊可以信!
从此,他才会好好修炼,好好珍重。
哪怕他再暴戾,再多疑,也会记得——曾经有一个人,希望自己好好的。
至于林青染如何能够死而复生,也是他和无念商量好的计划。林青染在出城前,将自己的元神给和尚分了一缕,并且在这缕元神内,复制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后。
而无念拿到这缕元神后,需要用佛骨舍利供养至少二十年,才能在无念诵经的加持下,将这一缕元神培育完全后,重新唤醒林青染。
此法是菩提寺住持的不传秘法,除了无念,根本没有其他人知道。
墨临渊更加没可能知道!
只不过林青染自己也没想到,这三年来东上邪四处给他建庙塑像,瞿千峰也将其供奉,信念之力收了不少,不亚于和尚诵经加持,自己竟被提前唤醒了。
无念想起这几年,也是感叹不尽。
两人聊了些这几年的事,无念又感叹道:“你做的也太绝了,其实你帮他挡剑亦可,何必要死?”
林青染的元神在半空中微微一笑:“死人才能盖棺定论。若非如此,他心底怎能长留一个爱他,关心他,珍惜他的师尊。又如何能一直记得我的那些遗言?”
无念叹道:“还是你考虑周全……”
林青染道:“惭愧。”
是真的惭愧,搞了这么久,终于无债一身轻,可以换个马甲放心修炼了。
无念道:“如今你已被唤醒,想过之后如何吗?”
林青染道:“必须要找个谁都不能发现的地方。法师,你说北国雪原如何?”
无念道:“不妥,那里有天景宫的人出没,你头几年自然无妨,但随着你修为恢复,不管你夺舍何人,样貌也会渐渐恢复,很容易被人认出。”
林青染点头,又跟和尚商量了几处,可不论是万壑谷、鬼面城、菩提寺、还是无涯海、桃林山……都不能保证不遇到熟人。林青染叹道:“唉,若是有一个长得本来就跟我相似,还大家都知道的……”
无念灵光乍现,道:“有!不仅有一个,是有一堆!”
林青染:???
但不用无念开口,他也知道是哪里了。
“墨临渊的魔宫,有很多崔青冥给他找的替身。但墨临渊看都不看就直接将那些人直接丢入冷宫,……贫僧以为,不如混入其中……”
林青染道:“不妥!万一被他撞见怎么办?”
“听说你死后,墨临渊抱着你的尸体整天在外面修炼,根本不回魔宫!”
“我还要修炼。”
“墨临渊有重建灵石宫,而且还开采了新的灵矿,如今魔界也有灵石,非但有灵石,还有妖兽内丹,足够你了!”
“我是隐居修炼!”
“小隐隐于野,中隐隐于市,大隐隐于朝!魔宫的替身堆里,正适合你。”
林青染道:“和尚你等等,这不妥当!”
无念道:“也来不及再细想了,你被唤醒后要及时夺舍,若是再耽搁了,元神成型,那就没法进入魔界,更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夺舍了。”
无念双手结印,再次念动咒语: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灭度!”
林青染眼前一黑,等到再次睁眼,看见的就是一处黑乎乎的屋子里,躺着三十多个和自己肉身一模一样的小剑修。
林青染:……算了算了,来都来了,和尚说的也有道理……随便夺舍一个!这里正好有两三个刚断气的,选一个罢……
等到他刚刚进入那小剑修的身体,还未来得及跟那小剑修的记忆融合,便听见外面有一个凶恶的声音传来。
“都起来!都起来!刚刚魔宫上空有流星飞过,到了你们给已故魔后打扫墓殿的时间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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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却没有一滴雨落在他身上。
林青染扭头,看到崔青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。
只见崔青冥左手撑着竹伞,右手却握着缠绕黑气的鬼刃:一边撑伞为林青染遮住大雨,一边打算杀了他。
崔青冥声音平静,眼神中带着必死之志:“青莲剑仙,你必须去死。”
林青染道:“可以……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别这个时候杀我。”
崔青冥道:“尊主一时起意将你扔在这里,是我的好机会……”
林青染打断崔青冥的话:“嘘……你看那边!看明白了,就帮我!”
崔青冥朝着林青染所示的方向看去,只见鬼面城外,墨临渊站在龙鳞之上。
墨临渊头顶上的天仿佛裂开了口,从里面倾泻出一片一片的雨,靠近他的雨都被他周身的火焰炙烤,顷刻间气化。好像无尽的深渊中,泛起的点点白烟。
墨临渊的唇紧抿,面色发青,昨夜和今晨的情形,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反复出现。
一会儿是师尊白衣翩然,神色温柔的样子;
一会儿是他居心叵测劝说自己返回魔界的样子;
竟无法分辨,到底哪个才是师尊的真心。
当他觉得师尊是关心自己的时候,满心都是欢喜;当他怀疑师尊是为东上邪而来的时候,心中是滔天的恨意和嫉妒。
墨临渊猛然抬头,看着不远处,被雨幕遮挡的鬼面城。
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,在疯狂的叫喊:杀了东上邪,灭了鬼面城!
墨临渊朝着鬼面城飞去,巨大的墨龙在平原上现身,呼啸而上,盘踞在鬼面城上空。
“都出来受死!!”
一道道白光从鬼面城内飞出,那是在鬼面城值守的修士们御剑迎战。
往日墨临渊在白天的时候,都不会攻城,而这一次他趁着大雨前来攻城,虽然对他有利,但对修士们更有利。
这可能是修士们能够击败墨临渊的最好的机会了。
顷刻间,便有几百名修士,腾跃到半空中,在鬼面城周围的鬼面加持下,摆开诛魔大阵。
瞿千峰、无念等,各占据东南西北四个阵眼,东上邪作为城主,在诛魔大阵正中央,手持碧玉箫,身形萧然。
墨临渊根本没去理会另外四个阵眼的修士,他朝着东上邪而去,直捣诛魔阵中心。
“东上邪,今日不杀你,我枉为魔!”墨龙仿佛一柄巨大的墨剑,朝着东上邪插去,诛魔阵趁机运转,将阵中所有修士的灵力全部汇拢,化作一道灵光,支援东上邪。
这些灵光将魔龙周身都照的清晰可见。
在这样强大的灵力冲击下,墨临渊的龙鳞就此剥落,但魔龙丝毫不顾,伸出巨爪,朝着东上邪抓去。
东上邪有众多修士相助,他将碧玉箫放在唇边,灵力灌注在萧声之中,用萧声抵抗墨临渊。
一人一龙就这么僵持起来。
在这种对峙中,墨临渊身上本就没有长好的龙鳞,不断地剥落,又被这样巨大的能量场激荡开去,射在四野。
但修士们也知道此战十分重要,各个都是不要命的打法,无数灵石在阵中飞荡,四处补充灵气。
有不少魔人,都看到了这些魔气消散的龙鳞,他们互相对望,仿佛心照不宣般,将攻城的动作,缓慢下来。
那龙鳞,也有一枚飞到了崔青冥的面前。崔青冥捡起那枚龙鳞,嗅了嗅,陡然看懂了!
崔青冥问:“仙尊有办法?”林青染道:“得先解开这捆仙索。”
崔青冥迟疑片刻,终于点头。
崔青冥手伸将捆仙索从林青染身上收回:“青莲剑仙,可要让我送你一程?”
“不必!”林青染拿过那枚经崔青冥处理过的属于墨临渊的龙鳞,头也不回地朝着诛魔大阵而去。
诛魔阵中,墨龙依旧和东上邪对峙。
墨龙的龙鳞已经近乎全数剥落,眼看不能得胜,他昂头龙啸,天边的雷声瞬间轰隆隆大作,闪电也一道接着一道,劈向平野。
那闪电劈在平野上,便将大地劈开万丈深渊。
随着墨龙地不断嘶吼,一道道闪电迅速向着鬼面城聚集。众人纷纷变色,修士们想要跑,却迟了。
咔嚓一下,巨大的紫色闪电拉开天幕,顺着龙身而下,直劈入诛魔阵中。
轰隆隆!!
雷声也随后而起,在这雷鸣电闪中,整个除魔阵就此被劈开,无数低阶修士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天雷,顿时飞灰湮灭。
除魔阵就此被破。
而墨临渊因为失了龙鳞的保护,也被天雷所伤,半个身体都劈得焦黑。
他却浑然不觉,冷哼一声,收了龙身,化作人形。
人形的墨临渊,半边身体是人,半边身体已经如同被烈火烧焦的木炭。
他的表情尤为可怖,半张白色的脸仿佛修罗。他映着电光朝着东上邪而去,整个身体都在迅速的吸收着残破除魔阵中的灵力。
然而因为伤的重,只能恢复身躯,却无法恢复那半张被雷电击焦的脸。
墨临渊毫不在乎,他冷冷地看着站在一片废墟中的东上邪,东上邪此刻被天雷所劈中,已经修为损耗掉一半,杀了他易如反掌。
墨临渊又抬头,看见四方数道灵光再次朝自己飞来。
他知道,那是东南西北四方阵眼中,能抵御雷劈的修士们,朝自己而来。
墨临渊将自己的魔气在掌心间聚集,只想要最后一击,杀了东上邪。
至于杀了东上邪之后,那些朝自己而来的修士,该如何对付。
自己能否平安的回到魔界,平安返回魔界后,又当如何应对那些意图不轨的魔人,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。
他的脑海中,反反复复,只出现今天早晨的时候,师尊的身影。
师尊是为此人来做说客的,宁愿为了此人出卖色相。
所以,此人该死!
墨临渊咬牙,将浑身魔气全部聚集,黑色的魔气在他掌心化作一道魔气巨龙,朝着东上邪而去。
却猛地,在一片废墟之中,陡然飞出一道白色身影,横亘在东上邪身前。
轰!
魔气来不及收回,直接击中了那个身影。
四周的泥浆,断壁,被全部激起,飞到天空中,到了顶点之后,又再次回落。
而在那被魔气击中的巨大坑洞内,躺着一个白衣身影,已经……气绝。
他的手中,还握着一枚龙鳞。
墨临渊一开始还不敢相信,他愣在原地,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。
直到金色的光芒从那个身体里飘出的时候,他才猛然意识到。“不!!!”墨临渊大喊一声,朝着那个身体扑去。
抱住的,却是已经胸前染了血的尸体。
“师尊!师尊你为什么!!”墨临渊的牙齿都在发抖,他紧紧的捏着怀里的尸体,抬头看向那一点元神。
那元神,已经在半空中,形成了十五六岁少年的模样。
那是,林青染这些日子所修炼出来的元婴——已经从当年的婴儿状,长成了少年。
金色虚光形成的少年的模样,缓缓落在尸体上方。
墨临渊伸手去抓,却直直的穿过那少年的身体。
“师尊……”墨临渊哀嚎:“你为什么!!!”
少年在半空中,露出一个微笑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墨临渊的头顶:“徒弟,为师知道,你是为了我而来……”
墨临渊抱着尸体跪在地上,雨滴打在他的脸上,他却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他只是看着面前,一点点消散的元神。
“我劝你返回魔界,不是为了东城主……只是不想看见你在修真界拼的两败俱伤后,回去被魔人所灭……”林青染的笑容,在这一刻也显得格外温柔,他微微躬身,捧住墨临渊的脸,“答应我,以后好好修炼,哪怕是入魔,也可以魔证道,飞升长生……”
墨临渊已经分不清那些是泪水,那些是雨水。
他不停的张口,想要说些什么,但喉咙却好像被堵死了一样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够睁大眼睛,看着面前的师尊。
但那个人的影子,却已经消散的更快了。
林青染的笑容,变得更加温柔:“为师知道,不论我如何劝说,你都不信我是为了你……如今,你信了罢?”
储满了魔气的龙鳞,从尸体手中飞出,穿过半透明的金色灵体,亦趁着墨临渊这一刻的恍惚,贴在了他额头的红色火焰印记上。
下一刻,浑厚的,属于墨临渊的魔气,被龙鳞送入了他的体内。
这道魔气,仿佛洪水冲破堤坝,又好像巨雷劈开心房。
墨临渊仿佛被击中一般,他猛然明白了。
可是,已经太晚。
当这些用来杀死东上邪的魔气,被林青染以自身灵体作为容器,承接后又通过龙鳞尽数送回墨临渊体内后,林青染的元神,也就此消散,再也不留半点。
只剩下最后的遗言,回荡在墨临渊身侧:“你想杀人的时候,想想我……”
墨临渊跪在地上,雨幕将他的身躯完全掩盖,他什么也看不到,什么也听不到,他只觉得,疼。
锥心的疼,仿佛心被什么东西勒紧了,无法呼吸。
师尊,为了劝导自己,不惜死。
若是自己能信他半分……
若是自己能听他的话……
若是……
没有若是,墨临渊耳边传来一声怒喝。
“魔头,你杀了你师尊,拿命来!!”
墨临渊扭头,看见瞿千峰正对自己怒目相视,而东上邪、无念、还有其它的修士们,都已经再次御剑,朝自己而来。
但这一次,墨临渊没有迎战。他紧紧抱着林青染的尸体,将林青染在最后时刻还给自己的魔气,就此收好,只是一个闪身,就此腾空而去,不见了踪影。
下一秒,墨临渊带着林青染,就跌落到了早已是瓦砾废墟的千峰观内。
残片瓦砾之上,那条捆仙索静静的躺着。
崔青冥捆仙索旁,站着崔青冥。
“尊主……”崔青冥上前一步,想要接过墨临渊怀里的尸体。
却被墨临渊狠狠踹开。
墨临渊抱着林青染的尸体,压抑着无边的悲愤,怒斥:“让你看好师尊,你竟然敢放他走!!”
崔青冥引颈就戮,已经打算去死。但还记得林青染的吩咐,帮他把遗言说完:“青莲剑仙说了,尊主为了他不顾自身生死,硬是要和修真界修士两败俱伤……他愿以身饲魔,只为尊主能够余生平安。”
墨临渊的额头红光闪动,他抬起手想要一掌下去,结果了崔青冥。
但林青染的那些话,却始终回荡在他耳边。
“好好修炼……不要再因为我,胡乱杀人。”
“当你愤怒、怀疑、狂烈、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,想想我……”
墨临渊的手悬停在半空中。
师尊用自己的命,还给了自己最后的魔气,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成功离开鬼面城,让自己回到魔人中还能够力压众魔。
不是为了让自己杀人的……
师尊想要自己好,想要让自己好好修炼,想要让自己哪怕入魔也不要忘记大道飞升……
墨临渊转身,不再理会崔青冥,只抱着林青染的尸体,长久的站立在雨幕中。
哪怕怀里的尸体早已冰冷,哪怕尸体连元神都已经不存,他也不愿放开。
他看着近处期期艾艾的魔人,远处残破不堪的鬼面城,以及在雨幕中,朝着自己而来的修士。
他知道,如果此刻拼尽全力一战,他定然能够杀光这些修士。
他也知道,如果杀光这些修士后,他便也无法平安回到魔界了。
往日,他对于自己的生死毫不在乎,也从未爱惜过自己。他根本不在乎到底是今天死,还是明日亡。他想要搅乱修真界,那便搅乱!后果如何,于自己又如何,他根本不在乎。
但如今……
师尊爱惜自己,他为了让自己好好的活着,他宁愿自己去死。
墨临渊,又岂能辜负他这片苦心?
墨临渊将怀里的尸体,紧紧抱着,片刻之后,用沙哑的声音,哽咽的吐出几个字:“传令,返回魔界!”
随后,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林青染。
尸体已经冷了,没有了仙法的加持,白衣上尽是泥浆,脸色也已经变得青灰。
他的声音极低极低,神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:“师尊,我听你的话,你说过让我回去,我就回去……你说过让我爱惜自己,我就爱惜自己……你说的话我都听……从今往后,永不违拗……师尊………”
一滴水,落在尸体灰白的脸上,不知是雨水,还是泪水。
只是一夜之间,魔人就尽数消失。
所有的仙魔通道,也就此封闭。
除了菩提寺的深渊火海处,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抵达魔界的地方。
而在菩提寺内,东上邪双眼发红,他执意要进入魔界,想同墨临渊拼个你死我活,夺回林青染的尸体。
却被无念拉住。无念叹道:“林施主就是为了平息这一场仙魔之战,才以身饲魔。他定然也希望你,能够好好活着……”
东上邪忘不了那一幕。
忘不了林青染在大雨滂沱之中,金色的元神一点点消失。
东上邪道:“他是……为了救我!”
无念道:“阿弥陀佛……他若活着,必然不愿意见你深入魔界,九死无生。”
东上邪握拳,最后掩面长泣。
无念将东上邪拉走,来到菩提寺的正殿前。
那里早已停放了八十一盏招魂灯,此次劫后余生的修士们,依次去给林青染的衣冠冢上香进拜。
瞿千峰老泪纵横,扶住棺木:“青染,都怪我,都怪我……”
一悔未曾留在万壑谷,抵御魔人入侵;
二悔林青染入鬼面城之时,未曾帮他斥责那些说风凉话的修仙者;
三悔明知他前去见墨临渊,却不曾将浑身仙法给他保命;
四悔平日对他不够好……
但再多的悔意,人也回不来了。
瞿千峰跪在林青染的灵前:“青染,你放心,我一定会重建万壑谷;若日后再敢有人说你半个不字,我瞿千峰第一个找他拼命!”
瞿千峰拜完,缓缓起身,朝着那些幸存的修士走去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当初说风凉话的修士。
“墨临渊是你徒弟,你这个做师父的,也有错”“天时地利,你林青染是魔后,莫不是人和罢”……
瞿千峰伸出手,狠狠一巴掌,扇向那些修士。
那些修士们,也不躲不避,满脸羞愧:“实是我等错怪了……”
大殿内招魂灯,足足点了三十六天。
三十六天后,魂魄依旧未回。
放着破晓剑和林青染穿过的衣衫的棺材,就此被瞿千峰带回万壑谷,下葬。
就葬在青莲峰,那一池莲花之下。
一年后,这次仙魔大战的痕迹,已经渐渐消除;
两年后,万壑谷又恢复了昔日的样貌;
三年后,鬼面城的正北的大殿内,供奉着林青染的塑像;
所有人,都接受了这件事——当日的青莲剑仙,是死了,身死灵灭,再也不可能回来的那种。
三年又九个月后,春暖花开,菩提寺的菩提树长出新芽,无念身穿着灰色的僧袍,朝着大雄宝殿而去。
他将佛像转动三次后,取出一枚佛骨舍利,又将佛骨舍利小心的收藏于袖中,独自来到了当初和林青染一同观看河洛图的山洞内。
山洞内,上方的河洛图生生不息。
下方的深渊如同往日一般,发出蓝绿色的光幕。
他双手结环,将佛骨舍利供奉于手中,取下脖子上的念珠,摆放成涅槃阵。
“若无想,若有想;若非有想,非无想”无念神色虔诚,念动永生咒,“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……”
随着他的念诵,那佛骨舍利渐渐发出淡金色的光芒。光芒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最终在佛骨舍利上方,形成一个金色的人影。
那人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正沉睡在莲花瓣中,双眸微闭,似乎睡得正香;
无念一道灵力,打入莲花台,沉睡的少年,悠悠转醒,长长的伸了个懒腰。
打了个哈欠后,慵懒的坐起,睁开眼:“和尚,别来无恙?”
无念起身,双手合十:“林施主这一场大梦,睡得可好?”
林青染的元神道:“好,好,当然是好的!如今外面怎么样了?墨临渊呢?可曾真的如当初你我所料那般返回魔界?”
无念道:“阿弥陀佛。当日你在他面前身死灵灭,他陡然明悟,就此回去了。不过施主这招真是险,贫僧说的以身饲魔,也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林青染又伸了个懒腰,道:“当日我不是在镜湖边同你说过了么?墨临渊从小就父母双亡,被带回万壑谷后又日夜防备师尊,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人……”
林青染想起了自己追文的日日夜夜。
墨临渊生来是孤独的,也是缺爱的。
幼年到青年,没有人真心对他。
哪怕是后来成了万人迷,众人也只是将最好的东西堆放道他面前,博他一笑,虽然走近了他身旁,却没有走进他心。
在书中,和尚以身饲魔能够感动墨临渊,也只是因为——墨临渊发现有个人,愿意为了自己而牺牲;
但和尚本就心底慈悲,他可以对墨临渊如此,也可以对其它任何一个魔这样;
墨临渊心中尽管明白,但依旧感动,为了和尚放弃杀戮;
如今,墨临渊爱上了自己,却嫉妒、怀疑、平地生波;
普通的以身饲魔,他说是美男计。
那就只有加强版的以身饲魔——身死灵灭,换得墨临渊能平安回去,才有可能让他相信——原来,师尊可以信!
从此,他才会好好修炼,好好珍重。
哪怕他再暴戾,再多疑,也会记得——曾经有一个人,希望自己好好的。
至于林青染如何能够死而复生,也是他和无念商量好的计划。林青染在出城前,将自己的元神给和尚分了一缕,并且在这缕元神内,复制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后。
而无念拿到这缕元神后,需要用佛骨舍利供养至少二十年,才能在无念诵经的加持下,将这一缕元神培育完全后,重新唤醒林青染。
此法是菩提寺住持的不传秘法,除了无念,根本没有其他人知道。
墨临渊更加没可能知道!
只不过林青染自己也没想到,这三年来东上邪四处给他建庙塑像,瞿千峰也将其供奉,信念之力收了不少,不亚于和尚诵经加持,自己竟被提前唤醒了。
无念想起这几年,也是感叹不尽。
两人聊了些这几年的事,无念又感叹道:“你做的也太绝了,其实你帮他挡剑亦可,何必要死?”
林青染的元神在半空中微微一笑:“死人才能盖棺定论。若非如此,他心底怎能长留一个爱他,关心他,珍惜他的师尊。又如何能一直记得我的那些遗言?”
无念叹道:“还是你考虑周全……”
林青染道:“惭愧。”
是真的惭愧,搞了这么久,终于无债一身轻,可以换个马甲放心修炼了。
无念道:“如今你已被唤醒,想过之后如何吗?”
林青染道:“必须要找个谁都不能发现的地方。法师,你说北国雪原如何?”
无念道:“不妥,那里有天景宫的人出没,你头几年自然无妨,但随着你修为恢复,不管你夺舍何人,样貌也会渐渐恢复,很容易被人认出。”
林青染点头,又跟和尚商量了几处,可不论是万壑谷、鬼面城、菩提寺、还是无涯海、桃林山……都不能保证不遇到熟人。林青染叹道:“唉,若是有一个长得本来就跟我相似,还大家都知道的……”
无念灵光乍现,道:“有!不仅有一个,是有一堆!”
林青染:???
但不用无念开口,他也知道是哪里了。
“墨临渊的魔宫,有很多崔青冥给他找的替身。但墨临渊看都不看就直接将那些人直接丢入冷宫,……贫僧以为,不如混入其中……”
林青染道:“不妥!万一被他撞见怎么办?”
“听说你死后,墨临渊抱着你的尸体整天在外面修炼,根本不回魔宫!”
“我还要修炼。”
“墨临渊有重建灵石宫,而且还开采了新的灵矿,如今魔界也有灵石,非但有灵石,还有妖兽内丹,足够你了!”
“我是隐居修炼!”
“小隐隐于野,中隐隐于市,大隐隐于朝!魔宫的替身堆里,正适合你。”
林青染道:“和尚你等等,这不妥当!”
无念道:“也来不及再细想了,你被唤醒后要及时夺舍,若是再耽搁了,元神成型,那就没法进入魔界,更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夺舍了。”
无念双手结印,再次念动咒语: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灭度!”
林青染眼前一黑,等到再次睁眼,看见的就是一处黑乎乎的屋子里,躺着三十多个和自己肉身一模一样的小剑修。
林青染:……算了算了,来都来了,和尚说的也有道理……随便夺舍一个!这里正好有两三个刚断气的,选一个罢……
等到他刚刚进入那小剑修的身体,还未来得及跟那小剑修的记忆融合,便听见外面有一个凶恶的声音传来。
“都起来!都起来!刚刚魔宫上空有流星飞过,到了你们给已故魔后打扫墓殿的时间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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