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(三)
第三回君怀不开藕断又丝连云松螺鬓故人自归来三
叁
外面滴答滴答地下起了雨,天空阴郁,晚风乍起。
战事蔓延以来,除了繁多的军情要务,黎晚曾总要在他的耳边苦口婆心地念叨:九少爷聪明过人,却总是故意做一些糊涂事。
什么糊涂事?
冷落着九少奶奶绝非长久之计,落红之夜未与新娘同房,已着实让大帅大动肝火。晚曾知道九少爷心里念着别的人,可凡事要以大局为重。疏忽了九少奶奶,等于得罪了林家。林家不似寻常人家,林安庭走私烟草,结识许多日寇,若因联姻一事坏了双方感情,未免得不偿失。
这么简单的事,他黎晚曾懂,他万少隐怎会不懂?
而此间时刻,万少隐背靠着椅子,坐在窗前打量着手中的一只杜鹃花样的耳坠。那样式普通至极,没什么特别的精致。可是睹物思人,看到这杜鹃花,总会让他想起她雪白的面容与纤细的身段,柔和的眉眼和蒙昧的眼神。
黎晚曾在这时敲门进来,万少隐顺势握起耳坠,沉声问道:“查到她的住处了么?”
“回九少爷,”黎晚曾低下头,哂笑道,“几个小兵偷懒打盹,不巧在路上跟丢了。”
万少隐嗤一声,“一个大活人,竟也能让你们跟丢。”
“九少爷息怒,我再让他们去查就是。”
“不必。”万少隐一摆手,倏然起身,抓过大衣披在身上,他说,“我亲自去找。”
黎晚曾试图阻止他,可见到他的脸色难看得很,话到嘴边又不敢直言,最后斟酌着劝道:“还请九少爷听晚曾一句,再多几日,曚陵城就会守下。大帅也发来电报,令九少爷在平息曚陵之乱后即刻返回武溪。九少奶奶同样在府中等候着,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匆匆一面且不会再见的女子费这般心思?外面雨势渐大,哪怕是等到明天——”
万少隐的目光阴沉,他一脚踹上身后的椅子,怒斥道:“给我闭嘴。”
窗外的雨还是下得如瓢泼一般,哗啦啦地砸落在地,硬是令汽车的行驶速度都放慢了不少。积水满街,汽车驶过去的同时将水花溅开,如同两散的海浪。
林初意站在窗边盯着雨幕出神,她心乱如麻,已经不知是第几声叹息。林熙池在她身后的桌子上写着信,是打算寄回陵州老家的。
见她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,他也极为担心,心中同样是乱到了极点,可他至少要维持住表面的镇定。
当初她被赶出了林家,险些无处可去。幸而他因林安庭在生意上的往来而前去曚陵,便偷偷带上了她,将她安顿在新的寄宿学校里。时日一久,她也已经重新振作,渐渐地,她将不愉快的往事都抛去了脑后。
后来的某日,不知怎么的谈及到了万少隐。那是唯一一次讲到他,她沉默半晌,最终道出自己其实并没有任何招惹过他的地方。
林熙池在当时苦笑道,“你没招惹他,他来招惹你,不是一样的道理么?”
话虽如此,他却也担心这样一来,更是没办法同家中说起自己与林初意之间的事。起码目前看来,想要娶她,已是很难被父母亲同意的了。
“阿笙。”他轻声唤她,“不如——我们离开曚陵吧。”
林初意听到这话,只觉得心中一跳,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她转头去看着他,眼里堆满了歉意与自责,“二哥,好端端的,怎么说起要走了?莫不是因为今天……”
“哪儿的话呀,你看你,乱想些什么呢。”林熙池放下手中的笔,宽慰地笑了,“我是觉得曚陵现在有些乱,都是被战事搞的,早点离开也好,谁知道这里哪天会不会兵戎相见。”
林初意却还是默不作声地站在窗边,只是脸色稍有变化,苍白如纸,她不知还能说些什么。
林熙池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,抚慰道:“你又在乱想了,我从来没有怪过你。”
林初意微微蹙眉,摇了摇头,“二哥,我是觉得怕,我很怕……”
“你怕什么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二哥,我就是觉得心里不安生。”
林熙池将她的手凑到自己唇边,响亮地亲了一口,随后又露出顽皮的笑容,“现在好点没有?二哥亲一亲,阿笙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林初意的笑容苦涩又僵硬,怕他担心,她只好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。可那日的景象又再度回荡在她的脑海里,万大帅的无情长鞭,三姐的哀怨泪水,养父林安庭的满眼失望,她本以为忘得掉,偏偏他又出现了。
或许二哥说的对,惹不起,总躲得起。趁早离开曚陵,这里的确是是非之地。林初意望向窗外,雨似乎小了些,她这才对林熙池说:“二哥,时候不早了,送我回学校吧。”
林熙池含笑点头,打趣道:“这倒是。你再不回去,白屏薇可真要急坏了,还以为我硬是留你住在我这,明早还要替你和查房老师找借口掩饰过去。”
林初意有些窘迫地瞪他一眼,随后倒也慢慢地抿着嘴角笑了。
雨夜的风凉,好在林初意吃了些药,除了偶尔的咳嗽外,热度已经退了下来。街上的车辆稀少,路灯打照着地面的积水,流淌着粼粼波光。一刻钟之后,她撑开伞从林熙池的车上走下,站在校门口回过头来朝他摆手笑着:“二哥,你回吧,我这就进去了。”
林熙池摇下车窗,稍稍探出头来,向她伸出手。她心领神会的立刻把手放上去,林熙池眷恋不舍地握着她,雨水砸上两人的手背,几簇微凉的触感。
他轻言细语,望着她道:“今晚和白屏薇好好的道个别,我们坐明天一早的火车走。”
她笑笑:“这么突然的走,屏薇该埋怨我不提前知会她了。”
“她那样大剌剌的,不出几天就忘记这事了。”他说:“阿笙,等到了泽城,登了记,你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。”
林初意的脸颊涨红起来,她不好意思地抽回手,忙说了句:“二哥,我走了。”接着便慌张的快步走进了校门。
林熙池望着她的背影傻笑了好一会儿,调转车头往回开了一阵,却见到来时的路被封了。
一群溪军拦在前处,见到林熙池的车过来,其中一位溪军长官抬手摆出了“停下”的手势。
林熙池困惑地望着那名身穿雨衣的溪军走过来,敲开他的车窗,往车内寻摸一圈,继而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他说:“车上就你一个?”
“是。”林熙池觉得他像是在盘查奸细,失笑一句,“长官,你不都自己瞧见了么?”
“没办法,我们也是奉上头命令查人。没事了,你先走吧,咱们过会儿还会见着。”
林熙池皱皱眉,直行离开。余光瞟向窗外,这附近的公寓里都有溪军士兵进进出出,搞不好是在挨家挨户的搜。怪不得那长官会说那句“过会儿还会见着”的话。
他心中有些不宁静,又嘲笑自己胡乱猜测。然而眼前晃过去的是万少隐的那张漠然脸孔,林熙池是真的越想越后怕,他想着必须要尽快带她离开了。可当时的他尚且不知,若是场劫难,费尽心思,终究逃不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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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滴答滴答地下起了雨,天空阴郁,晚风乍起。
战事蔓延以来,除了繁多的军情要务,黎晚曾总要在他的耳边苦口婆心地念叨:九少爷聪明过人,却总是故意做一些糊涂事。
什么糊涂事?
冷落着九少奶奶绝非长久之计,落红之夜未与新娘同房,已着实让大帅大动肝火。晚曾知道九少爷心里念着别的人,可凡事要以大局为重。疏忽了九少奶奶,等于得罪了林家。林家不似寻常人家,林安庭走私烟草,结识许多日寇,若因联姻一事坏了双方感情,未免得不偿失。
这么简单的事,他黎晚曾懂,他万少隐怎会不懂?
而此间时刻,万少隐背靠着椅子,坐在窗前打量着手中的一只杜鹃花样的耳坠。那样式普通至极,没什么特别的精致。可是睹物思人,看到这杜鹃花,总会让他想起她雪白的面容与纤细的身段,柔和的眉眼和蒙昧的眼神。
黎晚曾在这时敲门进来,万少隐顺势握起耳坠,沉声问道:“查到她的住处了么?”
“回九少爷,”黎晚曾低下头,哂笑道,“几个小兵偷懒打盹,不巧在路上跟丢了。”
万少隐嗤一声,“一个大活人,竟也能让你们跟丢。”
“九少爷息怒,我再让他们去查就是。”
“不必。”万少隐一摆手,倏然起身,抓过大衣披在身上,他说,“我亲自去找。”
黎晚曾试图阻止他,可见到他的脸色难看得很,话到嘴边又不敢直言,最后斟酌着劝道:“还请九少爷听晚曾一句,再多几日,曚陵城就会守下。大帅也发来电报,令九少爷在平息曚陵之乱后即刻返回武溪。九少奶奶同样在府中等候着,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匆匆一面且不会再见的女子费这般心思?外面雨势渐大,哪怕是等到明天——”
万少隐的目光阴沉,他一脚踹上身后的椅子,怒斥道:“给我闭嘴。”
窗外的雨还是下得如瓢泼一般,哗啦啦地砸落在地,硬是令汽车的行驶速度都放慢了不少。积水满街,汽车驶过去的同时将水花溅开,如同两散的海浪。
林初意站在窗边盯着雨幕出神,她心乱如麻,已经不知是第几声叹息。林熙池在她身后的桌子上写着信,是打算寄回陵州老家的。
见她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,他也极为担心,心中同样是乱到了极点,可他至少要维持住表面的镇定。
当初她被赶出了林家,险些无处可去。幸而他因林安庭在生意上的往来而前去曚陵,便偷偷带上了她,将她安顿在新的寄宿学校里。时日一久,她也已经重新振作,渐渐地,她将不愉快的往事都抛去了脑后。
后来的某日,不知怎么的谈及到了万少隐。那是唯一一次讲到他,她沉默半晌,最终道出自己其实并没有任何招惹过他的地方。
林熙池在当时苦笑道,“你没招惹他,他来招惹你,不是一样的道理么?”
话虽如此,他却也担心这样一来,更是没办法同家中说起自己与林初意之间的事。起码目前看来,想要娶她,已是很难被父母亲同意的了。
“阿笙。”他轻声唤她,“不如——我们离开曚陵吧。”
林初意听到这话,只觉得心中一跳,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她转头去看着他,眼里堆满了歉意与自责,“二哥,好端端的,怎么说起要走了?莫不是因为今天……”
“哪儿的话呀,你看你,乱想些什么呢。”林熙池放下手中的笔,宽慰地笑了,“我是觉得曚陵现在有些乱,都是被战事搞的,早点离开也好,谁知道这里哪天会不会兵戎相见。”
林初意却还是默不作声地站在窗边,只是脸色稍有变化,苍白如纸,她不知还能说些什么。
林熙池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,抚慰道:“你又在乱想了,我从来没有怪过你。”
林初意微微蹙眉,摇了摇头,“二哥,我是觉得怕,我很怕……”
“你怕什么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二哥,我就是觉得心里不安生。”
林熙池将她的手凑到自己唇边,响亮地亲了一口,随后又露出顽皮的笑容,“现在好点没有?二哥亲一亲,阿笙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林初意的笑容苦涩又僵硬,怕他担心,她只好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。可那日的景象又再度回荡在她的脑海里,万大帅的无情长鞭,三姐的哀怨泪水,养父林安庭的满眼失望,她本以为忘得掉,偏偏他又出现了。
或许二哥说的对,惹不起,总躲得起。趁早离开曚陵,这里的确是是非之地。林初意望向窗外,雨似乎小了些,她这才对林熙池说:“二哥,时候不早了,送我回学校吧。”
林熙池含笑点头,打趣道:“这倒是。你再不回去,白屏薇可真要急坏了,还以为我硬是留你住在我这,明早还要替你和查房老师找借口掩饰过去。”
林初意有些窘迫地瞪他一眼,随后倒也慢慢地抿着嘴角笑了。
雨夜的风凉,好在林初意吃了些药,除了偶尔的咳嗽外,热度已经退了下来。街上的车辆稀少,路灯打照着地面的积水,流淌着粼粼波光。一刻钟之后,她撑开伞从林熙池的车上走下,站在校门口回过头来朝他摆手笑着:“二哥,你回吧,我这就进去了。”
林熙池摇下车窗,稍稍探出头来,向她伸出手。她心领神会的立刻把手放上去,林熙池眷恋不舍地握着她,雨水砸上两人的手背,几簇微凉的触感。
他轻言细语,望着她道:“今晚和白屏薇好好的道个别,我们坐明天一早的火车走。”
她笑笑:“这么突然的走,屏薇该埋怨我不提前知会她了。”
“她那样大剌剌的,不出几天就忘记这事了。”他说:“阿笙,等到了泽城,登了记,你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。”
林初意的脸颊涨红起来,她不好意思地抽回手,忙说了句:“二哥,我走了。”接着便慌张的快步走进了校门。
林熙池望着她的背影傻笑了好一会儿,调转车头往回开了一阵,却见到来时的路被封了。
一群溪军拦在前处,见到林熙池的车过来,其中一位溪军长官抬手摆出了“停下”的手势。
林熙池困惑地望着那名身穿雨衣的溪军走过来,敲开他的车窗,往车内寻摸一圈,继而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他说:“车上就你一个?”
“是。”林熙池觉得他像是在盘查奸细,失笑一句,“长官,你不都自己瞧见了么?”
“没办法,我们也是奉上头命令查人。没事了,你先走吧,咱们过会儿还会见着。”
林熙池皱皱眉,直行离开。余光瞟向窗外,这附近的公寓里都有溪军士兵进进出出,搞不好是在挨家挨户的搜。怪不得那长官会说那句“过会儿还会见着”的话。
他心中有些不宁静,又嘲笑自己胡乱猜测。然而眼前晃过去的是万少隐的那张漠然脸孔,林熙池是真的越想越后怕,他想着必须要尽快带她离开了。可当时的他尚且不知,若是场劫难,费尽心思,终究逃不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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