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(一)
第八回泽城显赫霍少献赵姬莺莺笑语云谁以之思一
壹
三月的时候,天地间一片酷热,钟楼传来“当,当,当”的整点报时,那声音沉重如钝器,映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,倒是显出一派浓郁的西洋气息。
洋人横行的主干道上,身着样式时髦的旗袍与款式怀旧的洋装的女眷们撑着阳伞,坐在黄包车上讨论着要去哪个新鲜地游玩;虹山处的美租界里繁华喧闹,先生太太们携伴外出,于茶楼酒肆间寻觅快活。
汽车喇叭的刺耳声不绝于耳,卖报孩童们从疾驰而过的车辆中仓皇奔走。这里是租界,是纸醉金迷的显赫泽城,在美国人与英国人的庇护下远离战事,权贵者们忙着去数遍地的黄金,穷人们做梦都想要攀龙附凤。欢声笑语,歌声唱尽,这里的人们仿佛听不到外面的枪炮声,他们在大阑门中享受着虚伪的繁华,以及家畜般的安宁。
然而,夜晚一到,极尽妖娆的大阑门中更是一片奢华气派。有来赌的,有来听曲的,有来放纵的,更多的,还是来见台柱子莺莺小姐的。
才刚过八点一刻,夜幕刚刚降落,大阑歌舞厅前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轿车,就差把入口处堵得水泄不通。
穿梭于金碧辉煌的水晶大厅中的使者们金发碧眼,将客人们一一引入座位,收取小费,久而久之,也分辨出了哪位老板是货真价实的腰缠万贯,由而引去贵宾座,送上的一杯香槟都可以蚀魂销金。
落座席间的宾客们总会时不时的瞥向靠前座位的贵宾席,多半是洋人,幸运的话,会见到极富盛名的常四爷。
恰巧,常暮槐今晚就坐在老位子上,正同身侧的一位友人兴致勃勃的观看演出。他样貌清瘦,目光如炬,年纪在三十末左右。知道他的都尊称他为常四爷,而提起他来,总有一句话流传于泽城,那些人习惯说:“没有常先生摆不平的事。”
此时的常暮槐实乃醉翁之意不在酒,他虽看着台上,却是同身侧之人压低声音道:“你我都是明白的,上月送出去的那批货里有些瑕疵。可武溪那边还没传来消息,郑先生,究竟是什么原因,你这阵子再派人去查过没有?”
郑三华与常暮槐一样,都入股了那批货,怕遭遇亏空,他同样也很心急,便道出得来的一些线索,“派了好几次去,得来的都不算是什么好消息。据买通的人说,溪城那头满街全是宪兵队,他劳什子的,竟是在搜人。狗娘养的杂碎,可恨那些货被放在宪兵队手上了,上头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手,就怕中间再出岔子。”
常暮槐缓缓皱眉,“搜什么人?曹庆元的事不是早就已经了结了。”
郑三华同样紧蹙眉心,摇头叹道,“哪里清楚,消息封的很紧。听说是万副司令感了风寒,好些日子都不见外人,咱们那货大概也不会很快有确信了。”
常暮槐在心中斟酌着那句“感了风寒”的究竟意思,忽然牵动嘴角扯出笑意,“无妨,副司令许是病了,未免不个是好消息。”
郑三华不懂他在打什么主意,可自己又总是缺乏主见,仔细想了想,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:“既然常四爷已经有了打算,接下来就等六少的意思了。”常暮槐笑而不语,半晌过后,他略微抬起手中折扇指了指后方,“来了。”
郑三华忙转头去看,果然见到那位鼎鼎有名的六少爷在侍者的环绕下走进大门。他出手倒也大方,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给侍者做小费,吩咐他们拿上好的法国红酒过来。侍者都知道他是常客,言语间恭敬不已,其中有位棕色头发的苏联姑娘同他说了句:“就快到莺莺小姐上台了。”
他莞尔一笑,清雅风度令那位苏联姑娘不觉红了脸。
待他在众人仰望般的视线中踱步走来时,常暮槐与郑三华已经站起身来,侧过身来请他道:“霍六公子,久等久等,快请坐。”
“不好意思,常四爷,郑三爷,路上耽搁,不想来的晚了些。”霍梓蔺同两位一起坐下,又笑道:“少卿是晚辈,自当罚酒三杯。”
常暮槐便笑说,“霍六公子不必拘于礼节,你我虽谋面不多,却往来交易频繁,大可以忘年之友相待。”
霍梓蔺顺势笑笑,眉眼间有一丝狡黠之意,“如此,常兄,那少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唯独一旁的郑三华在心底嗤之以鼻,他念到霍梓蔺虽出身名门,如今也掌控着他老子旗下的一间洋行,但却是个酒色之徒,区区一个霍六少,也敢厚脸皮的同常四爷称兄道弟,好不识抬举。谁人不知他祖上一家子都在私贩军火,他老子教子无方,任他在外逍遥猖狂,大把大把的挥金如土,捧得命令曹莺莺为交际之花,进进出出,皆是携带左右。
人人都道莺莺小姐美艳动人,善歌善舞,霍家六少爱之有佳,沉迷于裙下,哪肯舍得割爱弃之。
郑三华不由叹气,怕是常四爷事先的计划要落于一空了。
偏偏常暮槐是个急性子,说话更是不习惯拐弯抹角,他到底还是开门见山的同霍梓蔺讲了上批货被压下的事情。
霍梓蔺果然面露忧色,常暮槐反倒提出一计:“少卿兄,假若你觉得常兄冒昧,大可当你我今晚从未见过面,今后再聚也不至于会尴尬。只是,你若觉得可行,咱们也不妨一试。”
霍梓蔺便道,“常兄请讲。”
灯光在这时暗下,动听的音乐曲调忽然转换成另一首,大厅内发出微微的惊叹声,常暮槐唇边的笑意更为深刻,他不再言语,只看向台上,霍梓蔺也循了他的目光望去。
只见迷离灯光之中,一抹袅袅侧影伴随着靡靡之音般的曲调一同现身。
她媚眼如丝,载歌载舞,艳红色的长裙裸露出白皙香肩,时而探出玉洁长腿摄人魂魄,加上腰身婀娜,体态又十分柔软,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尤物。当她朝台下抛出一枚香吻,男士们雀跃地欢呼鼓掌。她跳着跳着,瞄见了靠前座位的霍梓蔺,立刻娇笑着同他挥了挥手,眨着眼睛送给他飞吻。
台下的霍梓蔺举杯示意,眼中含笑。
“真是绝顶美人啊。”常暮槐不禁感叹。
哼,美是美。郑三华在心底讽刺一句,却也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货色。
“霍六公子艳福颇深,如此娇艳牡丹在手,怕是做鬼都要比常人风流的很啊。”常暮槐说。
霍梓蔺略微垂下眼,他同身侧的常暮槐打趣道:“常兄之意,莫不是要我效仿吕不韦献赵姬么?”
郑三华却是一震,他全然不曾料到,眼前这看似浑浑噩噩的富家公子竟首先道出了常暮槐所想。
常暮槐同样是啼笑皆非,不知是不是小看了这装傻充愣的公子哥儿,如今倒有种被当头一棒的感觉,只得讪笑起来。
这歌舞升平,这觥筹交错,名流显贵中暗藏杀机,霍梓蔺摇晃杯中液体,沉吟半晌,他转向常暮槐,语气仍旧是客客气气的,“若常兄有心,倒也可以一试。只不过少卿人脉不广,怕是要劳烦常兄与郑兄搭桥牵线了。”
常暮槐和郑三华互换眼色,随后,常暮槐不由恭然道,“少卿兄如此大度,今后定会成就一番伟业,常某自愧不如。”
霍梓蔺笑中的那抹忧伤不曾被发觉是惺惺作态,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回以一句,“常兄言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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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的时候,天地间一片酷热,钟楼传来“当,当,当”的整点报时,那声音沉重如钝器,映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,倒是显出一派浓郁的西洋气息。
洋人横行的主干道上,身着样式时髦的旗袍与款式怀旧的洋装的女眷们撑着阳伞,坐在黄包车上讨论着要去哪个新鲜地游玩;虹山处的美租界里繁华喧闹,先生太太们携伴外出,于茶楼酒肆间寻觅快活。
汽车喇叭的刺耳声不绝于耳,卖报孩童们从疾驰而过的车辆中仓皇奔走。这里是租界,是纸醉金迷的显赫泽城,在美国人与英国人的庇护下远离战事,权贵者们忙着去数遍地的黄金,穷人们做梦都想要攀龙附凤。欢声笑语,歌声唱尽,这里的人们仿佛听不到外面的枪炮声,他们在大阑门中享受着虚伪的繁华,以及家畜般的安宁。
然而,夜晚一到,极尽妖娆的大阑门中更是一片奢华气派。有来赌的,有来听曲的,有来放纵的,更多的,还是来见台柱子莺莺小姐的。
才刚过八点一刻,夜幕刚刚降落,大阑歌舞厅前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轿车,就差把入口处堵得水泄不通。
穿梭于金碧辉煌的水晶大厅中的使者们金发碧眼,将客人们一一引入座位,收取小费,久而久之,也分辨出了哪位老板是货真价实的腰缠万贯,由而引去贵宾座,送上的一杯香槟都可以蚀魂销金。
落座席间的宾客们总会时不时的瞥向靠前座位的贵宾席,多半是洋人,幸运的话,会见到极富盛名的常四爷。
恰巧,常暮槐今晚就坐在老位子上,正同身侧的一位友人兴致勃勃的观看演出。他样貌清瘦,目光如炬,年纪在三十末左右。知道他的都尊称他为常四爷,而提起他来,总有一句话流传于泽城,那些人习惯说:“没有常先生摆不平的事。”
此时的常暮槐实乃醉翁之意不在酒,他虽看着台上,却是同身侧之人压低声音道:“你我都是明白的,上月送出去的那批货里有些瑕疵。可武溪那边还没传来消息,郑先生,究竟是什么原因,你这阵子再派人去查过没有?”
郑三华与常暮槐一样,都入股了那批货,怕遭遇亏空,他同样也很心急,便道出得来的一些线索,“派了好几次去,得来的都不算是什么好消息。据买通的人说,溪城那头满街全是宪兵队,他劳什子的,竟是在搜人。狗娘养的杂碎,可恨那些货被放在宪兵队手上了,上头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手,就怕中间再出岔子。”
常暮槐缓缓皱眉,“搜什么人?曹庆元的事不是早就已经了结了。”
郑三华同样紧蹙眉心,摇头叹道,“哪里清楚,消息封的很紧。听说是万副司令感了风寒,好些日子都不见外人,咱们那货大概也不会很快有确信了。”
常暮槐在心中斟酌着那句“感了风寒”的究竟意思,忽然牵动嘴角扯出笑意,“无妨,副司令许是病了,未免不个是好消息。”
郑三华不懂他在打什么主意,可自己又总是缺乏主见,仔细想了想,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:“既然常四爷已经有了打算,接下来就等六少的意思了。”常暮槐笑而不语,半晌过后,他略微抬起手中折扇指了指后方,“来了。”
郑三华忙转头去看,果然见到那位鼎鼎有名的六少爷在侍者的环绕下走进大门。他出手倒也大方,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给侍者做小费,吩咐他们拿上好的法国红酒过来。侍者都知道他是常客,言语间恭敬不已,其中有位棕色头发的苏联姑娘同他说了句:“就快到莺莺小姐上台了。”
他莞尔一笑,清雅风度令那位苏联姑娘不觉红了脸。
待他在众人仰望般的视线中踱步走来时,常暮槐与郑三华已经站起身来,侧过身来请他道:“霍六公子,久等久等,快请坐。”
“不好意思,常四爷,郑三爷,路上耽搁,不想来的晚了些。”霍梓蔺同两位一起坐下,又笑道:“少卿是晚辈,自当罚酒三杯。”
常暮槐便笑说,“霍六公子不必拘于礼节,你我虽谋面不多,却往来交易频繁,大可以忘年之友相待。”
霍梓蔺顺势笑笑,眉眼间有一丝狡黠之意,“如此,常兄,那少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唯独一旁的郑三华在心底嗤之以鼻,他念到霍梓蔺虽出身名门,如今也掌控着他老子旗下的一间洋行,但却是个酒色之徒,区区一个霍六少,也敢厚脸皮的同常四爷称兄道弟,好不识抬举。谁人不知他祖上一家子都在私贩军火,他老子教子无方,任他在外逍遥猖狂,大把大把的挥金如土,捧得命令曹莺莺为交际之花,进进出出,皆是携带左右。
人人都道莺莺小姐美艳动人,善歌善舞,霍家六少爱之有佳,沉迷于裙下,哪肯舍得割爱弃之。
郑三华不由叹气,怕是常四爷事先的计划要落于一空了。
偏偏常暮槐是个急性子,说话更是不习惯拐弯抹角,他到底还是开门见山的同霍梓蔺讲了上批货被压下的事情。
霍梓蔺果然面露忧色,常暮槐反倒提出一计:“少卿兄,假若你觉得常兄冒昧,大可当你我今晚从未见过面,今后再聚也不至于会尴尬。只是,你若觉得可行,咱们也不妨一试。”
霍梓蔺便道,“常兄请讲。”
灯光在这时暗下,动听的音乐曲调忽然转换成另一首,大厅内发出微微的惊叹声,常暮槐唇边的笑意更为深刻,他不再言语,只看向台上,霍梓蔺也循了他的目光望去。
只见迷离灯光之中,一抹袅袅侧影伴随着靡靡之音般的曲调一同现身。
她媚眼如丝,载歌载舞,艳红色的长裙裸露出白皙香肩,时而探出玉洁长腿摄人魂魄,加上腰身婀娜,体态又十分柔软,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尤物。当她朝台下抛出一枚香吻,男士们雀跃地欢呼鼓掌。她跳着跳着,瞄见了靠前座位的霍梓蔺,立刻娇笑着同他挥了挥手,眨着眼睛送给他飞吻。
台下的霍梓蔺举杯示意,眼中含笑。
“真是绝顶美人啊。”常暮槐不禁感叹。
哼,美是美。郑三华在心底讽刺一句,却也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货色。
“霍六公子艳福颇深,如此娇艳牡丹在手,怕是做鬼都要比常人风流的很啊。”常暮槐说。
霍梓蔺略微垂下眼,他同身侧的常暮槐打趣道:“常兄之意,莫不是要我效仿吕不韦献赵姬么?”
郑三华却是一震,他全然不曾料到,眼前这看似浑浑噩噩的富家公子竟首先道出了常暮槐所想。
常暮槐同样是啼笑皆非,不知是不是小看了这装傻充愣的公子哥儿,如今倒有种被当头一棒的感觉,只得讪笑起来。
这歌舞升平,这觥筹交错,名流显贵中暗藏杀机,霍梓蔺摇晃杯中液体,沉吟半晌,他转向常暮槐,语气仍旧是客客气气的,“若常兄有心,倒也可以一试。只不过少卿人脉不广,怕是要劳烦常兄与郑兄搭桥牵线了。”
常暮槐和郑三华互换眼色,随后,常暮槐不由恭然道,“少卿兄如此大度,今后定会成就一番伟业,常某自愧不如。”
霍梓蔺笑中的那抹忧伤不曾被发觉是惺惺作态,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回以一句,“常兄言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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