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勤倦 一
我勉强笑着问道,“却是伤在何处,竟这般严重?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?”
未等叶枫开口,顾怀瑛先皱着眉头,兀自沉声道,“一箭自侧后射入右肩,穿胸而过,从锁骨下穿出。一箭插入右肋,嵌在侧背肋骨之间。左侧腹部剑伤一处,长三寸,若再深两毫,则必死无疑……”
“说这些做什么,”叶枫笑着打断顾怀瑛的话,温和道,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?”
顾怀瑛不由得失笑,淡淡道,“就是你这性子,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。”
叶枫垂眸但笑不语,洛云飞忙笑着劝解道,“知秋的性子你又不是这会儿才知道,便要理论,也待他好了再说。”边说边拉着顾怀瑛向门外走去,“我正好有事寻你……”
我望着顾怀瑛的背影,不觉好笑,这人倒真是典型的面恶心善,刀子嘴豆腐心,别扭得像个孩子……
忽然发觉室内只剩了我与叶枫两人,他看着我,微笑道,“这次累带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,实在是过意不去。”
若是换了别人说这话,我可能只当他是在客套,但叶枫的语气、神情……无一不让人倍感诚挚,反倒让我不知如何回应才好。
一方面开始有点明白顾怀瑛的感受,对方太过温良恭俭让,就会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爽,仿佛非要让你心生愧疚和自责不可。另一方面也颇感荒谬,名义上我和他有着至亲至近的关系,实际上却客气疏离得与陌生人没什么两样。
我轻轻走到床边看着他,他的脸色十分苍白,轮廓越发显得清晰,俊秀的五官也平添了几分柔弱,然而笑意恬淡,似对自己的伤势并不在意,竟让人心里不由得轻轻拧痛起来。但是见他虽然重伤卧床,仍旧衣袍严谨,发髻齐整,又觉得有些好笑,顾怀瑛说他古板,倒还真没冤枉他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,“事情原委我已知晓,……以前多有冒犯,还望见谅。”我考虑了很久,觉得还是讲清楚比较好。让他先或多或少有个心理准备,我日后的行事,也好少些尴尬难堪。
叶枫怔了怔,垂下眼帘,停了片刻才温和道,“不知者不怪……”然后便静默下来。
我等了一阵,见他并不开口,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,便决定开门见山,完成今天来这儿的主要目的就告辞。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羊脂白玉瓶,放在床边的案几上,笑道,“这离陨丹是治疗外伤的灵药,你且先用着。”原以为他只是受了点轻伤,我还颇舍不得,觉得有些大材小用。如今看他伤势这般严重,用着倒是正合适。
闻言,叶枫的身体似乎微微震了一下,睫毛有些颤动,慢慢抬眸看了我一眼,转而望着那玉瓶淡淡笑道,“灵墟宫三大灵丹,千金难求,怎好这般随意送人?想必是慕容慎之留给你以防万一的,还是好生收着吧。”
我登时红了脸,有些下不来台,不禁暗自生气。虽说相互间关系确实有些尴尬,但这人也未免太过狷介,药就是药,用便是了,何必管它的来处。
叶枫见我窘迫,似有不忍,于是笑着柔声解释道,“我如今已无性命之忧,何必糟蹋了这神丹,只多谢你的好意。”
我失笑,淡然道,“若用了能好得快些,就算不得糟蹋。藏着不用,难道等它发霉?”
叶枫听了不觉莞尔,我连忙就坡下驴,笑道,“我也不多打搅了,你好生将养,早日康复才是。”随即告辞离去。
此时正是初春,阳光晴好。东阁与勤倦阁之间的宫道穿过一片桃林,树态优美,枝干扶疏,花朵丰腴,色彩艳丽,配以不远处的湖水清波荡漾,柳梢鸟语呢喃,实在让人心旷神怡。更有徐徐暖风穿过树隙吹拂在面上,使人熏然欲醉。
只可惜这等美景,我却没有心情欣赏。我在东阁作的是文书一类的事宜,起草一些文告诏谕,转送下边递上来的奏章什么的。三个月后,楚晴便要前往秦国和亲,相关事务极其繁杂,每天从各部转呈过来的折子,少说也有十几件。这些奏折几乎都要经过我的手,送到勤倦阁去进呈给楚昭御览。偏偏楚昭的勤政是出了名的,事无巨细,每折必读、无事不问,于是我不得不像走马灯似的奔波于东阁与勤倦阁之间。
在勤倦阁当差的中官德勤宣我进去时,楚昭正在看折子,只温和地道声,“坐吧。”边自顾自继续批改奏折。他眉心微蹙,面色似乎有些不郁,我暗想,自己今天恐怕来的不是时候,坐下后,心中不由得开始忐忑不安起来。
此时正是午后未时(下午一点正至下午三点正),楚昭一直在奋笔疾书,没有休息的意思,时间慢慢流逝,案几上原有的奏折连同我带来的厚厚一摞奏折,一起逐渐消减下去。
过了一会,他稍稍提了提笔,抬眸对我笑道,“尽欢,来帮朕研墨。”
他用的是一方清润碧绿的圆砚,半截烟墨就搁在上面。我拾起来,注意到砚台质地细腻晶莹,犹如玉脂,石纹若丝,似浪滚云涌,清丽动人。姚河砚?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。
楚昭批阅完手上的这本折子,却不再取,只静静地凝望着我,笑意温存,柔声道,“这砚台你若喜欢,便拿去。”说罢,放下手中毛笔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我手不由微微一颤,碧绿的砚底上便立刻晕出一团墨迹,
我心里又是惊恐又是厌恶,这人又要开始了么?努力克制住挥开他的冲动,一边将手中烟墨放好,一边故作平静道。“陛下说笑了,此物如此贵重,臣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他不置可否,微微笑道,“若能使你展颜,再贵重朕也舍得。”他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,接着骤然发力,我便跌坐到他的怀中。他的气息缭绕在我耳边,激得我浑身寒毛直竖,只听他轻轻问道,“你近来与邓世隆走得很近?”
我心里一惊,强自镇定,笑道,“最近倒是常常有机会与周公瑾、邓世隆等人碰面。”他一边亲吻我的脸颊,一边轻笑道,“瓜田李下之嫌,……还是避避的好,莫要总是让朕为你悬心。”话音犹未落,唇已压在我唇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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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等叶枫开口,顾怀瑛先皱着眉头,兀自沉声道,“一箭自侧后射入右肩,穿胸而过,从锁骨下穿出。一箭插入右肋,嵌在侧背肋骨之间。左侧腹部剑伤一处,长三寸,若再深两毫,则必死无疑……”
“说这些做什么,”叶枫笑着打断顾怀瑛的话,温和道,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?”
顾怀瑛不由得失笑,淡淡道,“就是你这性子,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。”
叶枫垂眸但笑不语,洛云飞忙笑着劝解道,“知秋的性子你又不是这会儿才知道,便要理论,也待他好了再说。”边说边拉着顾怀瑛向门外走去,“我正好有事寻你……”
我望着顾怀瑛的背影,不觉好笑,这人倒真是典型的面恶心善,刀子嘴豆腐心,别扭得像个孩子……
忽然发觉室内只剩了我与叶枫两人,他看着我,微笑道,“这次累带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,实在是过意不去。”
若是换了别人说这话,我可能只当他是在客套,但叶枫的语气、神情……无一不让人倍感诚挚,反倒让我不知如何回应才好。
一方面开始有点明白顾怀瑛的感受,对方太过温良恭俭让,就会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爽,仿佛非要让你心生愧疚和自责不可。另一方面也颇感荒谬,名义上我和他有着至亲至近的关系,实际上却客气疏离得与陌生人没什么两样。
我轻轻走到床边看着他,他的脸色十分苍白,轮廓越发显得清晰,俊秀的五官也平添了几分柔弱,然而笑意恬淡,似对自己的伤势并不在意,竟让人心里不由得轻轻拧痛起来。但是见他虽然重伤卧床,仍旧衣袍严谨,发髻齐整,又觉得有些好笑,顾怀瑛说他古板,倒还真没冤枉他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,“事情原委我已知晓,……以前多有冒犯,还望见谅。”我考虑了很久,觉得还是讲清楚比较好。让他先或多或少有个心理准备,我日后的行事,也好少些尴尬难堪。
叶枫怔了怔,垂下眼帘,停了片刻才温和道,“不知者不怪……”然后便静默下来。
我等了一阵,见他并不开口,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,便决定开门见山,完成今天来这儿的主要目的就告辞。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羊脂白玉瓶,放在床边的案几上,笑道,“这离陨丹是治疗外伤的灵药,你且先用着。”原以为他只是受了点轻伤,我还颇舍不得,觉得有些大材小用。如今看他伤势这般严重,用着倒是正合适。
闻言,叶枫的身体似乎微微震了一下,睫毛有些颤动,慢慢抬眸看了我一眼,转而望着那玉瓶淡淡笑道,“灵墟宫三大灵丹,千金难求,怎好这般随意送人?想必是慕容慎之留给你以防万一的,还是好生收着吧。”
我登时红了脸,有些下不来台,不禁暗自生气。虽说相互间关系确实有些尴尬,但这人也未免太过狷介,药就是药,用便是了,何必管它的来处。
叶枫见我窘迫,似有不忍,于是笑着柔声解释道,“我如今已无性命之忧,何必糟蹋了这神丹,只多谢你的好意。”
我失笑,淡然道,“若用了能好得快些,就算不得糟蹋。藏着不用,难道等它发霉?”
叶枫听了不觉莞尔,我连忙就坡下驴,笑道,“我也不多打搅了,你好生将养,早日康复才是。”随即告辞离去。
此时正是初春,阳光晴好。东阁与勤倦阁之间的宫道穿过一片桃林,树态优美,枝干扶疏,花朵丰腴,色彩艳丽,配以不远处的湖水清波荡漾,柳梢鸟语呢喃,实在让人心旷神怡。更有徐徐暖风穿过树隙吹拂在面上,使人熏然欲醉。
只可惜这等美景,我却没有心情欣赏。我在东阁作的是文书一类的事宜,起草一些文告诏谕,转送下边递上来的奏章什么的。三个月后,楚晴便要前往秦国和亲,相关事务极其繁杂,每天从各部转呈过来的折子,少说也有十几件。这些奏折几乎都要经过我的手,送到勤倦阁去进呈给楚昭御览。偏偏楚昭的勤政是出了名的,事无巨细,每折必读、无事不问,于是我不得不像走马灯似的奔波于东阁与勤倦阁之间。
在勤倦阁当差的中官德勤宣我进去时,楚昭正在看折子,只温和地道声,“坐吧。”边自顾自继续批改奏折。他眉心微蹙,面色似乎有些不郁,我暗想,自己今天恐怕来的不是时候,坐下后,心中不由得开始忐忑不安起来。
此时正是午后未时(下午一点正至下午三点正),楚昭一直在奋笔疾书,没有休息的意思,时间慢慢流逝,案几上原有的奏折连同我带来的厚厚一摞奏折,一起逐渐消减下去。
过了一会,他稍稍提了提笔,抬眸对我笑道,“尽欢,来帮朕研墨。”
他用的是一方清润碧绿的圆砚,半截烟墨就搁在上面。我拾起来,注意到砚台质地细腻晶莹,犹如玉脂,石纹若丝,似浪滚云涌,清丽动人。姚河砚?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。
楚昭批阅完手上的这本折子,却不再取,只静静地凝望着我,笑意温存,柔声道,“这砚台你若喜欢,便拿去。”说罢,放下手中毛笔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我手不由微微一颤,碧绿的砚底上便立刻晕出一团墨迹,
我心里又是惊恐又是厌恶,这人又要开始了么?努力克制住挥开他的冲动,一边将手中烟墨放好,一边故作平静道。“陛下说笑了,此物如此贵重,臣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他不置可否,微微笑道,“若能使你展颜,再贵重朕也舍得。”他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,接着骤然发力,我便跌坐到他的怀中。他的气息缭绕在我耳边,激得我浑身寒毛直竖,只听他轻轻问道,“你近来与邓世隆走得很近?”
我心里一惊,强自镇定,笑道,“最近倒是常常有机会与周公瑾、邓世隆等人碰面。”他一边亲吻我的脸颊,一边轻笑道,“瓜田李下之嫌,……还是避避的好,莫要总是让朕为你悬心。”话音犹未落,唇已压在我唇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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