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晚宴 四
此时却见顾怀瑛微微摇晃着举杯起身,颀长的身躯仿佛玉山将崩,美玉一样的面颊,微染红晕,饮酒后越发明亮的双眸,顾盼神飞。他向楚昭施礼,朗声道,“今日有幸一睹知秋舞剑,怀瑛愿以诗相和。”
楚昭颇感兴味,笑道,“素闻顾卿才华出众,工格律,善文章。既有佳句,朕自然要洗耳恭听。”
只听顾怀瑛清冽的声音,琅琅吟诵道,
“《剑客行》
倾城一剑花如雪,忍放清光舞四方。
江海凝波惊绝代,天地收怒滞洪荒。
翻覆暗云溢跌宕,孑然冷笑碎流黄。
桐君弄曲依依未,梦入广陵犹嵇康。
静若幽兰轻敛雾,忽疑落日叱三江。
火树银花绚满堂,参横斗转变星霜。
五岭障烟欲极目,大鹏双翅尚开张。
蛟龙腾挪凌霄纵,电掣风驰御凤凰。
万木吹衣萧芜恨,一帘扑索漫凄凉。
平生最负清歌里,今夕争教共刘郎?
江湖秋水几时澈,骤雨疾声揽酒香。
千金一品没白草,三尺凌云洗彷徨。
我既少年何所惧?人间自是少清狂!”注1
话音刚落,称颂之声顿起,人人都赞不绝口。楚昭也赞许地微笑道,“顾氏家学渊源,名不虚传。卿出口成诵,文采斐然,实不负盛名。”转而又面向我,笑道,“不知洛卿是否也有出彩之妙语,让朕与诸卿共赏?”.
我暗暗叫苦,迅速搜索记忆,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特别合适的诗词,只得道,“云初如何能与子都公子相比,虽有感于知秋公子绝技,此刻也仅得些断章残句。”
楚昭丝毫不以为意,微笑道,“卿专心作曲之余,能有断章残句亦属不易,但说无妨。”
我沉吟一下,只得节选了杜甫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》中的四句,吟诵道,“霍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”
楚昭欣然而笑,赞道,“卿果不负朕所望,顷刻即有此佳句,慷慨淋漓,气韵非凡。”
待他笑声刚落,未言及其他之时,我连忙道,“陛下,云初一曲已成。”
楚昭微有讶异,随即释然而笑,命侍者取琵琶予我。我忙施礼道,“陛下,云初此曲却与琵琶不大相合,伴以琴音较为相宜。”我于弹奏技巧上确实不如梁思懿,不过胜在乐曲新颖,没有必要拿我的短处去和她的长处相比。
楚昭依言,派人取来七弦古琴,古琴造型为仲尼式,琴漆有冰裂断纹。我微微一试音,琴音清雅透澈,幽静古朴,许久仍余音不断。我心中不觉一动,翻看琴底,只见琴尾不显眼处,刻有小篆“云泉清籁”。竟是名琴“云泉”!我心中暗喜,有此名琴,纵使技法上稍有欠缺,也无大碍了。
我信步走出灯火通明的厅堂,室外夜凉如水,一轮明月,遍洒清辉。侍者设下坐席、案几。焚香过后,于袅袅余烟之中,我盘膝端坐于如练月华之中,将琴置于案几之上,随即开始弹奏。
右手拨弹琴弦,抹、挑、勾、剔、打、摘、轮;左手按弦取音,吟、猱,绰、注、撞。指尖清扫处,乐音如石上流泉,点滴叮咚;又如了林间清风,连绵不绝。一段前奏之后,我轻轻唱起那首缠绵悱恻、温柔绻缱的《但愿人长久》。
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
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
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
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!
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
不应有恨,何事偏向别时圆?
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曲中间奏之时,忽然有清冷的箫声加入琴韵之中,与琴声似离非离。我循声望去,只见不知何时离席的顾怀瑛坐于离我不远处的阑干上,手捧一只紫竹洞箫就于唇边,正静静吹奏。他斜斜倚栏,宽袍广袖迎风飘荡,仿佛举袂欲飞。见我望向他,便嫣然一笑,美丽的凤目之中光华流转,灿若星辰。
名琴“云泉”的琴音悠扬柔和,与清幽雅致的洞箫相合,更是动听。琴音箫声仿佛在一问一答,并在对答之中渐渐移近,融为一体。两种音色忽高忽低,忽急忽缓,于繁复变幻之中相互应和,抑扬顿挫,悦耳动听。随着琴音,伴着箫声,我接着清声重复唱道,
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
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!
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
不应有恨,何事偏向别时圆?
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琴音渐渐舒缓,变得越来越低微轻忽,不久细微之处已几不可闻。于琴音将止未止之际,箫声略作盘旋回转,也渐渐低沉下去,若有若无,直至万籁俱寂。此时唯见一轮皎洁明月,静静挂于夜空之中。
我看向那持箫望月,神情怅然若失的谪仙人,心中微动,以前都是他在戏弄我,今日不妨以牙还牙。看看我若是当真对他动心,顾怀瑛究竟会作何反应?思及此处,遂抬手挥指,轻轻弹拨琴弦。随着清幽古雅、凄恻哀婉的《枉凝眉》泠泠流泻,我缓缓浅吟低唱,
“一个是阆苑仙葩,一个是美玉无瑕。
若说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;
若说有奇缘,如何心事终虚化!
一个枉自嗟呀,一个空劳牵挂;
一个是水中月,一个是镜中花。
想眼中,能有多少泪珠儿?
怎经得秋流到冬尽,春流到夏!”
琴音渐渐止住,一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无声。我微微侧首看向顾怀瑛,眼前情景却使我大吃一惊。只见他俊美异常的面孔之上全无血色,连双唇也褪尽朱色。怔怔看向我的一双凤目之中,光华闪动,竟似泪光莹然。我完全呆住,这,这位仁兄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吧?
顾怀瑛似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,一手微微用力一撑,纵身轻轻跳下阑干,僵直地走向我。待他到了我近前,看得越是清楚,我便越是心惊。他美玉雕就一般的额角上,隐隐有青筋浮现,深不可测的幽黑双眸之中,竟似蕴涵着无尽的痛苦和深重的绝望。他轻轻抓住我的手,拉我起身,随即转身向厅堂之上走去,我只觉他的手冰冷得如同霜雪一般。
不,这不可能是因为我。或许这一曲,真的触动他的心事,但这位“美玉无瑕”心中的“阆苑仙葩”,绝不可能是我。因为这样深重的,几乎使人窒息的痛苦与绝望,不是这寥寥数日之内能够生成的,也不是装模作样能扮演得出的。
回到堂上,拜谒君王。众人的溢美之词,如潮水般涌来,各式各样的目光,都投注在我与顾怀瑛身上。可此刻我完全没有心情理会,忧虑和不安笼罩在我的心头。
楚昭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,依然对我和顾怀瑛青睐有加,不吝赞誉。大大地嘉奖了我们一番之后,还特地将“云泉”赏给我,将顾怀瑛刚刚与我和奏时所用的名箫“洗凡”赐给他。
但他身旁的封紫澜意外地沉默和强自镇定的雪白面孔,却使我立刻联想起一件事情。在洛云飞给我的那本宗卷中,提及贤妃时,有这样一段话,“贤妃封氏紫澜,原闺名紫蘭,因幼时秉性柔弱,时常啼哭,其祖父戏易蘭为澜。”
想到这里,我不禁豁然开朗。小顾同志,难道你就是这时代的贾宝玉,而封紫澜便是你的林妹妹?我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,看看顾怀瑛身上的烟紫色织锦缎长袍,再看看封紫澜身上的紫罗兰色冰绡罗衣,我刚才居然没注意,这两人穿的根本就是情侣装嘛!
由此我更加确定这位仁兄当初对我讲的所有言论中没有一句真话,对我的种种举动也全部是在演戏。尽管早就知道肯定是这样,但此刻我的虚荣心还是不免受到了一点小小的伤害。
注1、叶落依枝,《拟剑客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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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昭颇感兴味,笑道,“素闻顾卿才华出众,工格律,善文章。既有佳句,朕自然要洗耳恭听。”
只听顾怀瑛清冽的声音,琅琅吟诵道,
“《剑客行》
倾城一剑花如雪,忍放清光舞四方。
江海凝波惊绝代,天地收怒滞洪荒。
翻覆暗云溢跌宕,孑然冷笑碎流黄。
桐君弄曲依依未,梦入广陵犹嵇康。
静若幽兰轻敛雾,忽疑落日叱三江。
火树银花绚满堂,参横斗转变星霜。
五岭障烟欲极目,大鹏双翅尚开张。
蛟龙腾挪凌霄纵,电掣风驰御凤凰。
万木吹衣萧芜恨,一帘扑索漫凄凉。
平生最负清歌里,今夕争教共刘郎?
江湖秋水几时澈,骤雨疾声揽酒香。
千金一品没白草,三尺凌云洗彷徨。
我既少年何所惧?人间自是少清狂!”注1
话音刚落,称颂之声顿起,人人都赞不绝口。楚昭也赞许地微笑道,“顾氏家学渊源,名不虚传。卿出口成诵,文采斐然,实不负盛名。”转而又面向我,笑道,“不知洛卿是否也有出彩之妙语,让朕与诸卿共赏?”.
我暗暗叫苦,迅速搜索记忆,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特别合适的诗词,只得道,“云初如何能与子都公子相比,虽有感于知秋公子绝技,此刻也仅得些断章残句。”
楚昭丝毫不以为意,微笑道,“卿专心作曲之余,能有断章残句亦属不易,但说无妨。”
我沉吟一下,只得节选了杜甫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》中的四句,吟诵道,“霍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”
楚昭欣然而笑,赞道,“卿果不负朕所望,顷刻即有此佳句,慷慨淋漓,气韵非凡。”
待他笑声刚落,未言及其他之时,我连忙道,“陛下,云初一曲已成。”
楚昭微有讶异,随即释然而笑,命侍者取琵琶予我。我忙施礼道,“陛下,云初此曲却与琵琶不大相合,伴以琴音较为相宜。”我于弹奏技巧上确实不如梁思懿,不过胜在乐曲新颖,没有必要拿我的短处去和她的长处相比。
楚昭依言,派人取来七弦古琴,古琴造型为仲尼式,琴漆有冰裂断纹。我微微一试音,琴音清雅透澈,幽静古朴,许久仍余音不断。我心中不觉一动,翻看琴底,只见琴尾不显眼处,刻有小篆“云泉清籁”。竟是名琴“云泉”!我心中暗喜,有此名琴,纵使技法上稍有欠缺,也无大碍了。
我信步走出灯火通明的厅堂,室外夜凉如水,一轮明月,遍洒清辉。侍者设下坐席、案几。焚香过后,于袅袅余烟之中,我盘膝端坐于如练月华之中,将琴置于案几之上,随即开始弹奏。
右手拨弹琴弦,抹、挑、勾、剔、打、摘、轮;左手按弦取音,吟、猱,绰、注、撞。指尖清扫处,乐音如石上流泉,点滴叮咚;又如了林间清风,连绵不绝。一段前奏之后,我轻轻唱起那首缠绵悱恻、温柔绻缱的《但愿人长久》。
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
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
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
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!
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
不应有恨,何事偏向别时圆?
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曲中间奏之时,忽然有清冷的箫声加入琴韵之中,与琴声似离非离。我循声望去,只见不知何时离席的顾怀瑛坐于离我不远处的阑干上,手捧一只紫竹洞箫就于唇边,正静静吹奏。他斜斜倚栏,宽袍广袖迎风飘荡,仿佛举袂欲飞。见我望向他,便嫣然一笑,美丽的凤目之中光华流转,灿若星辰。
名琴“云泉”的琴音悠扬柔和,与清幽雅致的洞箫相合,更是动听。琴音箫声仿佛在一问一答,并在对答之中渐渐移近,融为一体。两种音色忽高忽低,忽急忽缓,于繁复变幻之中相互应和,抑扬顿挫,悦耳动听。随着琴音,伴着箫声,我接着清声重复唱道,
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
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!
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
不应有恨,何事偏向别时圆?
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琴音渐渐舒缓,变得越来越低微轻忽,不久细微之处已几不可闻。于琴音将止未止之际,箫声略作盘旋回转,也渐渐低沉下去,若有若无,直至万籁俱寂。此时唯见一轮皎洁明月,静静挂于夜空之中。
我看向那持箫望月,神情怅然若失的谪仙人,心中微动,以前都是他在戏弄我,今日不妨以牙还牙。看看我若是当真对他动心,顾怀瑛究竟会作何反应?思及此处,遂抬手挥指,轻轻弹拨琴弦。随着清幽古雅、凄恻哀婉的《枉凝眉》泠泠流泻,我缓缓浅吟低唱,
“一个是阆苑仙葩,一个是美玉无瑕。
若说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;
若说有奇缘,如何心事终虚化!
一个枉自嗟呀,一个空劳牵挂;
一个是水中月,一个是镜中花。
想眼中,能有多少泪珠儿?
怎经得秋流到冬尽,春流到夏!”
琴音渐渐止住,一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无声。我微微侧首看向顾怀瑛,眼前情景却使我大吃一惊。只见他俊美异常的面孔之上全无血色,连双唇也褪尽朱色。怔怔看向我的一双凤目之中,光华闪动,竟似泪光莹然。我完全呆住,这,这位仁兄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吧?
顾怀瑛似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,一手微微用力一撑,纵身轻轻跳下阑干,僵直地走向我。待他到了我近前,看得越是清楚,我便越是心惊。他美玉雕就一般的额角上,隐隐有青筋浮现,深不可测的幽黑双眸之中,竟似蕴涵着无尽的痛苦和深重的绝望。他轻轻抓住我的手,拉我起身,随即转身向厅堂之上走去,我只觉他的手冰冷得如同霜雪一般。
不,这不可能是因为我。或许这一曲,真的触动他的心事,但这位“美玉无瑕”心中的“阆苑仙葩”,绝不可能是我。因为这样深重的,几乎使人窒息的痛苦与绝望,不是这寥寥数日之内能够生成的,也不是装模作样能扮演得出的。
回到堂上,拜谒君王。众人的溢美之词,如潮水般涌来,各式各样的目光,都投注在我与顾怀瑛身上。可此刻我完全没有心情理会,忧虑和不安笼罩在我的心头。
楚昭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,依然对我和顾怀瑛青睐有加,不吝赞誉。大大地嘉奖了我们一番之后,还特地将“云泉”赏给我,将顾怀瑛刚刚与我和奏时所用的名箫“洗凡”赐给他。
但他身旁的封紫澜意外地沉默和强自镇定的雪白面孔,却使我立刻联想起一件事情。在洛云飞给我的那本宗卷中,提及贤妃时,有这样一段话,“贤妃封氏紫澜,原闺名紫蘭,因幼时秉性柔弱,时常啼哭,其祖父戏易蘭为澜。”
想到这里,我不禁豁然开朗。小顾同志,难道你就是这时代的贾宝玉,而封紫澜便是你的林妹妹?我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,看看顾怀瑛身上的烟紫色织锦缎长袍,再看看封紫澜身上的紫罗兰色冰绡罗衣,我刚才居然没注意,这两人穿的根本就是情侣装嘛!
由此我更加确定这位仁兄当初对我讲的所有言论中没有一句真话,对我的种种举动也全部是在演戏。尽管早就知道肯定是这样,但此刻我的虚荣心还是不免受到了一点小小的伤害。
注1、叶落依枝,《拟剑客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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